第179章 召書
查抄風波過後沒幾日,邊關的戰事,驟然緊了。
關外的蠻族趁著隆冬,發了狠地猛攻東線。一封封告急的軍報雪片似的飛進城來,城門口湧進的流民和傷兵,一日多過一日。
那些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缺胳膊少腿,傷口潰爛發臭,多半是受了傷沒人好好醫治,活生生拖成的。城裡人瞧著這一幕幕,人心惶惶,都在私下傳:東線怕是要頂不住了,這仗,怕是要打到城下來了。
楊胡心裡卻比誰都清楚:蠻子憑什麼這般猖狂?還不是那隻手漏出去的軍糧軍械,餵肥了關外那把架在大承脖子上的刀。這場仗打得越凶,越是那隻手蛀空了邊軍的鐵證。
就在這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當口,一隊人馬,打著官府的旗號,徑直奔城東的濟世堂而來,驚得街坊紛紛側目。
來的是郡守衙門的周押司,身後還跟著一名風塵僕僕的西大營傳令兵。那傳令兵一身的血腥氣與硝煙味,顯是剛從前線下來,臉上寫滿了邊關的慘烈。周押司一進門,便取出一卷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朗聲道:「城東楊大夫接令。邊關戰事吃緊,大營傷兵成堆,軍中缺醫少藥,傷者十死七八。郡守大人會同西大營主將,徵召城東神醫楊胡,即日隨軍入營,醫治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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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俱寂。
那捲蓋著官印的召書,明晃晃地擺在楊胡面前。
隨軍入營。
這四個字,楊胡盼了不止一日。
他在城裡立足、揚名、立莊、歸服醫界,樁樁件件,看著是在治病救人、白手起家,可在他心底,從來都只是鋪墊。那座軍營的門,那條吸血的暗渠,那隻藏在大營最深處、漏軍需、害秦英、陷陸國公滿門的黑手,才是他真正要去的地方。
如今,這扇門,終於由軍中親自下了一道蓋著官印的召書,名正言順地,請他堂堂正正地走進去。這是他盼了許久、求而不得的由頭,今日竟自己撞上門來。
「晚輩領命。」楊胡伸手,穩穩地接過了那捲召書,神色平靜無波。
他心裡清楚,這一道召書,未必全是好意。郡守衙門越過滿城那麼多掛牌的老郎中,單單點了他城東神醫的名,是看重他的醫術,還是那隻手見城裡拔不掉他這根刺,索性把他誆進軍營、攥在眼皮底下細看?
兩樣他都防著。可無論是哪一樣,這扇門,他都非進不可。救邊關的傷兵,是醫者的本分;查那條暗渠的源頭,是他扎進城裡這半年,一步步鋪到今日的全部指望。
周押司有些意外。這些時日,衙門徵召郎中隨軍,城裡那些掛牌的老郎中,一個個縮著脖子推三阻四,唯恐避之不及。邊關那是什麼地方?是拿命填的無底洞,去了多半就回不來。可這位聲名鵲起的年輕神醫,竟應得這般乾脆。
「楊大夫高義。」周押司拱手,「事不宜遲,明日一早,便隨傳令兵開赴邊關大營。」
送走了周押司和那傳令兵,濟世堂里,幾個女子的神色,各不相同。
陸嫣紅了眼眶,卻強忍著不落淚,只低聲道:「公子……邊關兇險,你萬事小心。」
陸柔咬著唇,重重點頭:「家裡的藥園、帳目、產業,我替你看著。你儘管去,不必掛心後頭。」
從前那個看人眼色的小丫鬟,如今儼然能獨當一面,替楊胡撐起這一攤家業了。
柳葉背起獵弓,颯爽道:「我跟公子去。蠻族流寇的路數,我認得,那座大營外頭的山道、卡子,我探得明白,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蘇晴本想說什麼,終是沒開口,只默默替楊胡把隨身的藥箱理了一遍,挑出軍中最用得上的金瘡藥、止血生肌的成藥、定痛安神的方子,一樣樣碼得齊整。濟世堂的診務,往後便要落在她和陸嫣肩上了。
唯有喬裝成藥童的秦英,沉默不語。
她望著北方那座大營的方向,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那是她帶過的兵,守過的關,是她從鎮國公府的孫女,淪為名冊上一個「死人」的源頭。如今,她終於要隨著楊胡,以一個抹灰藥童的身份,重新踏進那座軍營,去揪那隻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手,去為枉死的兄弟、蒙冤的滿門,討一個公道。
良久,她才轉過身。
「我也去。」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喬裝做你的藥童。那座營里的門道、崗哨、誰是誰的人,我比誰都熟。當年那道『力戰殉國』的軍報從哪兒遞出去的,那隻手把軍糧軍械往哪兒漏的,我心裡有數。查內奸,救邊關,我陪你一道去。」
她頓了頓,眼底寒意更深:「這一回,我不再躲了。我那些枉死的兄弟,我滿門蒙冤的陸家,我自己這條撿回來的命,都該有個了斷了。」
楊胡看著她,緩緩點頭:「好。」
他知道,這一句「好」,應下的是一份天大的干係。秦英喬裝的身份,一旦在那座戒備森嚴的軍營里敗露,便是抄家滅門的塌天大禍。可他也知道,有些仇,非她親手去報不可;有些路,攔是攔不住的。
他知道,這一去,是龍潭,是虎穴。秦英喬裝的身份一旦敗露,便是塌天的禍事。可有些路,終究要踩著刀尖走過去。
是夜,濟世堂里燈火通明。幾個女子默默替楊胡打點著行裝,誰也沒多說話,可那滿院子的不舍與牽掛,都融在了這一針一線、一包一裹里。
打點停當,楊胡獨立在濟世堂的院中,望著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城裡這一局,他贏得穩穩噹噹。立足、揚名、立莊、歸服醫界,連那隻手的反撲,他也穩穩地接住、頂了回去。如今,城東這一隅的燈火,已是這座邊城裡最穩、最亮的一盞。
可這從來都只是開頭。
明日一早,他便要背起藥箱,隨軍開赴那座缺醫少藥、傷兵成堆、被一隻黑手從裡頭蛀空的大營。
那裡有他要救的邊關將士,有他要查的通敵暗渠,有那隻藏在最深處、害得秦英家破人亡、遲早要被他連根拔起的手。城裡這半年攢下的醫名、人脈、家業,從這一刻起,都成了他踏進那座軍營、撬動那隻手的本錢。
夜風穿過院落,吹得檐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楊胡握了握拳。他備好了刀,攢足了勁,城裡這一程也走得穩穩噹噹。如今,萬事俱備,只待天明。
那座盤踞著黑手、缺醫少藥的軍營大門,明日一早,就要由他親手,正式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