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疫國
八月初八,柳葉帶十二個人往西去了。
帶的不是兵,是三個軍醫、兩個譯人、六個認草的斥候,還有一個是七月里在醫帳治好的於夷降兵,自己要跟著回去看看。
去的時候楊胡交代了三樣:只看,不進城;進村之前先在上風頭看煙囪;凡是遇上人,先問三句。
三句是:幾時開始死人的;死之前拉不拉;水吃的是哪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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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柳葉回來了。
她瘦了一圈,進帳先坐下喝了兩碗水才開口。
「往西二百里到四百里,我們過了四十七個村子。」她道,「空的十九個。」
「空是怎麼個空法?」
「十一個是死絕的。」柳葉道,「門都開著,鍋在灶上,糧在缸里。屋裡的人躺在炕上,一家一家,沒有人埋。剩下八個是跑空的,跑的時候東西帶走了。」
「病是什麼樣?」
「跟信州下游一樣。」柳葉道,「先拉,帶血,再高熱,五六日上人就沒了。」
「幾時開始的?」
「最早的一個村,是七月初。」
楊胡在那張圖上把這十九個村圈了出來。
圈完他往後退了一步。
「看這一片。」他對屋裡的人說,「這十九個村,在一條線上。這條線是七月里羯石和於夷兩家的兵往西撤走的那一條道。」
蘇蘅倒吸了一口氣。
「他們把疫帶回去了。」
「六月里我說過的那一句,如今兌現了。」楊胡道,「軍隊往哪兒走,這個東西就往哪兒走。那時候龐校尉還問我,救他們做什麼。」
「那如今……」
「如今那一條道兩邊,是他們自己的人。」
八月二十六,於夷東境的牙城派人來了。
來的是三個人,趕著一輛車,車上沒有貨,只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是牙城的城主。
他是自己來的。他的國里沒有派他來,也沒有人許他來。
「我那一座城,四千三百口。」他隔著譯人說,「七月里還是四千三百,今日點了一遍,三千一百。」
「你們的王呢?」
「我往王城送過三回文書。」那個城主道,「第一回的回文是:閉城,不許出入。第二回沒有回文。第三回,送文書的人沒有回來。」
「你要什麼?」
「要人。」城主道,「要會治這個的人。」
楊胡當日就給了話,一共三條。
第一條:我派軍醫進你的城,不帶兵器,不進你的倉、不上你的城牆、不看你的兵。你可以派人跟著,跟到哪一處都行。
第二條:從今日起到疫平,你城裡的兵不許出城三十里。出了,我這邊的人當日撤回來。
第三條:糧你自己出,人你自己派,我只出醫和法子。藥我這邊先墊,墊多少記多少,往後拿馬還。記帳的冊子兩邊各一份。
那個城主聽完第三條,愣了一下。
「將軍還要我還?」
「要還。」楊胡道,「白給的東西,人心裡不踏實,往後你們王城問起來,你說不清。記了帳,你就是拿馬換的藥,誰也說不出別的。」
九月初三,第一批軍醫進了牙城。
進城那一日,城主按他們說的做了三樣:城中三口井封了兩口,另在城西掘新井;病人從家裡挪出來,分在東邊的空營房裡,分成四片;死人不許再抬到城外那片亂葬崗,改在下風頭三里挖坑。
頭七日什麼也沒有變,死的人反倒多了兩個。城裡有人說南邊人的法子不靈,城主把那幾個人關了三日。
九月十二,牙城一日死的人從三十幾個降到十一個。
九月二十,降到四個。九月末,牙城一連三日沒有死人。
消息傳出去,於夷東境另外兩座城也派人來了。條件照舊,三條,一個字不改。
十月初,那三座城的告示上貼的東西是這樣的:水一律煮開;家裡有人躺下當日報;報了不罰,藏著不報的全家跟著隔十日。
告示上蓋的是三座城自己的印。
可寫告示的法子,是從三岔口過去的。
「將軍。」崔霆有一日問,「這算不算把這兩國下了?」
「不算。」
「怎麼不算?我們的人在他們城裡說話,比他們的王管用。」
「他們的國還在,王還在,兵也還在。」楊胡道,「我沒有占一座城,沒有留一個兵,沒有讓他們遞降表。」
「那算什麼?」
「算他們的邊境上如今立著我的牌子。」楊胡把筆擱下,「牌子上寫的是煮水、隔十日、報數。誰能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就聽誰的。這一樣比降表牢。」
「那要是往後他們緩過來了,撕了牌子呢?」
「那就再打一仗。」楊胡道,「可撕牌子的那一日,他們城裡的人會記得,這些牌子是誰立的。」
那個羯石人是九月十九抬到三岔口來的。
抬他的是於夷的邊民,四個人,一副草編的擔架。他們說是在往西那條道邊上的溝里發現的,人還有氣。
抬來的時候他左腿從膝蓋以下折了兩處,骨頭頂出皮外,傷口已經發臭。人在高熱,屎裡帶血。
年紀五十上下,身上什麼標記也沒有,衣裳是普通的皮襖。
楊胡看了他的手。
「這個人拉了三十年弓。」他道,「虎口和三指上的繭是疊的。」
腿是當日接的。
清創、去掉碎骨、把兩處斷口對上,外頭六片木夾板,底下墊氈,腳跟上吊一袋沙牽著。牽引的重量蘇蘅記了:三斤半,一日看兩回,看骨頭有沒有走。
疫是另一樣。分帳,煮水,一個時辰半碗,一日兩回記時辰。
第九日他退了熱。
第十四日他能坐起來。
坐起來那一日,他開口了,用的是生硬的關內話。
「我叫什麼不要緊。」他說,「我要問你一句:你救我,是要拿我換什麼?」
「不換什麼。」楊胡道,「你腿上那一處再晚三日,就要從膝蓋上頭鋸了。」
那個人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腿。
「我是羯石人。」他說,「打了三十一年仗。七月十六那一日,我在烏蘭中軍的左邊。」
帳子裡的軍醫都停了手。
「我們撤的時候,我的馬被自己人牽走了。」他道,「他們說我傷重,走不動,留下反倒拖累。」
「你要回去麼?」
「要回。」
「那就養好了走。」楊胡道,「腿上這一處百日之內不許上馬。」
那個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救了我,我這條命是欠你的。」他說,「可我回去還要打你。」
「那就打。」
那個人的喉嚨里出了一點聲音,隨後沒有了。
「有一樣我告訴你。」他道,「算是還一點。」
「講。」
「七月里那一仗之前,我們知道你們的第二線是傷兵。」他說,「不是看見的,是先知道的。」
楊胡的手停在冊子上。
「還有呢?」
「六月里你們那一道調糧的令,我們四日之後就知道了。」那個人道,「我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我只知道每一回你們的戰報送進京,不出十日,我們的中軍就有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