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誘計
十月初七,那一道假軍機送出去了。
送的法子跟真的一模一樣:中軍文書房抄三份,一份留營,一份送青石口,一份走驛遞入京。抄的人也是原來那一個。
這一件事是從九月十九那個羯石人的一句話開始查的。
他說了兩樣:六月那一道調糧的令,對面隔了四日就知道;而凡是遞進京里的軍報,十日上下就會有一張紙擺到烏蘭的中軍。
「四日和十日。」楊胡把這兩個數寫在紙上,「這不是一條線,是兩條。」
崔霆沒有聽懂。
「從這裡到六國的中軍,快馬四日到得了。」楊胡道,「可這裡到京里,八百里遞也要十九日。他們十日之內能拿到從京里出去的東西,只能是京里的人直接往西邊送,不經我們這兒。」
「那四日那一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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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那一條在營里。」
查了十一日。
頭三日查的是人:這半年誰進過文書房、誰碰過軍報、誰在夜裡當過值。查下來九個書吏、四個親兵、兩個譯人,一共十五個人,誰也不能排除。
楊胡把這十五個名字撂在一邊。
「不查人。」他道,「查紙。人會撒謊,紙的日子不會。」
蘇蘅把今年以來從中軍文書房出去的東西列了一張單子:什麼文書、幾時抄的、抄幾份、送哪裡、經誰的手。
崔霆列了另一張:六國明顯先知道的事,一共六件,每一件寫明他們是幾時知道的。
兩張單子對起來的時候,楊胡用的還是那根細麻線。
六件事裡,有四件對得上文書房出去的東西。
「再把經手的人對一遍。」
文書房這一年經手抄寫的書吏一共九個。四件事裡,第一件經手的是三個人,第二件是四個,第三件是兩個,第四件是五個。
四份名單擺在一起,只有一個名字在四份里都有。
那是個二十七歲的書吏,姓周,跟了三年,字寫得極好,中軍的軍報有一半是他抄的。
十月初二夜裡,楊胡把他叫到帳子裡。
帳里只有三個人:楊胡、崔霆、蘇蘅。沒有兵,也沒有繩子。
「坐。」
那個書吏沒有坐。
「你家裡幾口人?」
「回將軍,四口。」
「在哪兒?」
那個書吏的嘴唇動了一下。
「在……原籍。」
「你原籍是哪一處?」
他答不上來。
崔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最後是那個書吏自己跪下去的。
「我娘和我兩個孩子在京里。」他說,「去年冬天有人找上我,把我娘住的那條巷子、我大孩子在哪一家學裡念書,一樣一樣說給我聽。」
「去年冬天。」楊胡道,「哪一個月?」
「臘月。」
崔霆猛地抬起頭。
去年臘月是什麼日子,帳子裡的人都記得。那一個月里,王庭那面大纛被十一個部的人放平在雪地上。
「他們拿什麼給你?」
「頭一回給了五十兩。」那個書吏道,「我不敢要。他們說,不要也行,只要我知道他們隨時找得著我娘。」
「他們要你做什麼?」
「抄一份。」那個書吏道,「凡是往京里遞的,我另抄一份,放在青石口西邊路口那棵老榆樹的樹洞裡。每一回放完,第三日樹洞裡就有一小錠銀子。銀子我沒有動,都埋在我住的那頂帳子底下。」
蘇蘅出去挖了一趟,挖出來十一錠。
「三年抄了多少回?」
「十九回。」那個書吏道,「將軍,我該死。可我到今日也不知道我娘還在不在。」
崔霆按刀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
「將軍,此人當斬。」
「斬了他,那個樹洞裡就再沒有東西了。」楊胡道。
他把那個書吏看了很久。
「你聽著。我不殺你。我也不能保你家裡人。這兩句話我先說明白,往後你別怪我。」
那個書吏伏在地上沒有動。
「從今日起,你還照舊抄。抄什麼,我告訴你。放進樹洞的還是你去放,一次也不許少。」楊胡道,「將來三司真要勘到這一條,我會替你說一句:他是被人捏住的。這一句能不能救你,我不敢許。」
那個書吏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抖。
樹洞那一頭,柳葉帶人守了六日。
第七日夜裡,有人來取。取東西的是青石口西驛的一個驛卒,取完就往西走了四十里,交給了另一個人。
柳葉跟到第三處,回來了。
「將軍,第三處是驛。」她道,「那一處驛的主事是去年冬天到任的。」
「哪一處衙門派的?」
「文書上是兵部銓的。」崔霆道,「可去年冬天那一批邊驛主事的銓選,是樞密院擬的名單。」
蘇蘅停了筆。
「報不報?」崔霆問。
「不報。」
「將軍!這一條線擺在這兒,報上去,御史台也好、政事堂也好,總要查一查。」
「查什麼?」楊胡道,「查一個驛卒、一個驛的主事。他們兩個都不知道這些紙是給誰的。查到這一步就斷了,斷了之後,那個樹洞裡就再不會有東西。」
他把那張畫著三處驛站的紙折起來。
「這一條線是他的耳朵。」他道,「耳朵長在我手上,比割掉它有用。」
「將軍要往裡頭灌東西?」
「灌。」
假軍機是十月初五定的。
內容只有一段:九月草原諸部往南運的糧已到白沙梁北,邊軍主力於十月中北上接糧,白沙梁一線暫留五千。
這一段里有三樣是真的:草原諸部確有糧往南運;十月中確有一支要北上;白沙梁一線確要減兵。
只有數是假的。真正留在白沙梁的是一萬一千。
「為什麼要三真一假?」蘇蘅問。
「全是假的,他一對就對出來了。」楊胡道,「三樣能對上的擺在前頭,第四樣他就懶得再對。人看紙跟看病一樣,頭三樣都合,第四樣就容易信。」
「他們若是來打白沙梁呢?」崔霆問。
「來打最好。」楊胡道,「五千的架子,一萬一千的伏。這一仗打完,烏蘭就沒有第二次了。」
十月初七,那個書吏把抄件放進了樹洞。
十月十一,樹洞裡的東西被取走了。取的還是那個驛卒,柳葉的人在坡上看著,沒有動他。
十月十九,從北面回來的斥候報了第一條:烏蘭的大營動了。
二十一日報第二條:烏蘭的前鋒往北。
二十三日報第三條。
「將軍。」柳葉進帳的時候滿臉是土,「烏蘭的兩萬騎往北去了。不是往白沙梁。」
楊胡站在圖前,一動沒有動。
「往北是什麼?」崔霆問。
「往北是草原。」秦英道,「往北是十二個部的牧場。公主在那邊。」
「烏蘭要牧場,可他往北打,得的不是牧場,是仇。」楊胡的手指按在圖上白沙梁北面那一片,「這一條不是烏蘭想出來的。」
「將軍是說……」
「給他出這個主意的人,知道我的根在哪兒。」
他轉過身。
「傳令。秦將軍點三千騎,即刻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