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硬仗
秦英是十月二十五出發的,三千騎,四日到白沙梁北三百里。
她到的時候,烏蘭已經燒了兩個部的冬營。
那兩個部是十二部里最靠北的兩個,秋天挪場挪得遠。燒的時候人跑了大半,可牲口沒有跑掉,一萬多頭羊留在圈裡,連圈帶羊燒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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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第三個部被圍。
那一個部三千二百口,大半是老弱婦孺,青壯跟著公主南下了。他們被堵在落雁坡北面一處三面是崖的凹地里,圍他們的是烏蘭的四千騎。
秦英手裡是三千騎,加上十二部湊起來的兩千人。
「打不了。」她的副將說。
那位副將四十六歲,是鎮國公秦家舊部里最後一個還在軍中的人。四年前野狐嶺那一夜他不在,因為那一日他押著一隊糧在別處。這四年他一直跟著她。
「打不了也要接。」秦英道,「那裡頭三千二百個人,一半是孩子。」
「那就得撕一個口子。」
「撕。」
十一月初三,落雁坡下了這一年的第一場雪。
雪是後半夜起的,天亮時地上積了半寸。營里的人把馬蹄底下的冰颳了一遍,刮到辰時。
雪不大,可地上滑,馬跑不起來。
烏蘭這一回學乖了。他們不沖陣,他們圍。四千騎分成八股,把凹地的口子堵死,另有兩股在外圈遊走,專等著大承的騎兵靠近再合。
秦英的打法只有一樣:從西南角撕開,把裡頭的人從東北角放出去,往南三十里那一道河灣走。
撕口子的是她自己帶的那一千騎。
從辰時撕到未時。
第一次撕開三十步,被封回去了。第二次撕開一百步,接出來六百多個人,隨後又被封。第三次是她的副將帶的,那一回口子撕開了兩百步,接出來一千九百個,可那一千騎回來的時候只剩四百。
副將沒有回來。
後來找到他的時候,人和馬一齊倒在口子最西那一處,身上七處傷,手裡的刀斷了半截。刀是他自己的舊刀,刀柄上纏的皮繩磨得發亮,那是他跟著秦家的時候就在用的。
「他是最後一個退的。」回來的人說,「他擋著讓老人先過。」
到申時,凹地里的人接出來三千二百個,一個不少。
要走的時候,烏蘭的兩股游騎從東邊合了過來。
秦英帶著最後四百騎斷後。
她中箭是在過河灣那一處淺灘的時候。
那一箭從後頭來,從左肩胛底下穿進去,箭鏃從前面頂出來一寸。她在馬上又走了半里,到河對岸才從馬上滑下來。
滑下來的時候人還清醒。她說的話有兩句,一句是別停,一句是數一數人。
背她上坡的是那位帶疤的頭人。
那個人五十來歲,去年在柳灘上當著他的面問過一句:打贏的人還要叫回去問罪?這一回他把她背了七里,中間沒有換人。
楊胡的主力是十一月初六到的。
從白沙梁北算起,他走了八日。這八日裡他把能騎馬的都帶上了,醫隊跟在第二天出發的輜重後頭。
到的時候秦英已經躺了三日。
那三日十二部的醫士給她按住了血,用的是燒紅的鐵片烙的,血止住了,可箭沒有敢動。
楊胡到的當日就看了。
「箭鏃是鐵的。」他道,「三棱,有倒刺。」
「取不取?」蘇蘅問。
「先看走的是哪一條道。」
他沒有立刻下刀。他先讓人把秦英的上身墊高,看她喘氣的樣子,又摸了三處:頸上的脈、傷口周圍的皮下、還有手指的涼熱。
「肩胛骨底下那一處筋沒有斷。」他道,「大的血脈也沒有斷,若是斷了,她挨不到三日。」
「那就取。」
「取。」楊胡道,「今日不取,明日就要化膿。這樣的傷化了膿,人燒起來,我按不住。」
取箭那半個時辰,帳外在打。
烏蘭的游騎摸到了三里外,柳葉帶人頂著。帳子裡聽得見外頭的號角,也聽得見馬蹄,還有隔一陣子傳來的一聲喊。
楊胡的手一次也沒有抖。
法子是先擴創:從後面那個傷口順著箭道切開一寸半,把肌肉分開,不切斷。切開之後拿手指伸進去摸,摸到鏃的倒刺在哪一面。
摸到之後,用兩片薄竹夾住那兩根倒刺,把倒刺按平,再順著原來的道退出來。
竹片是蘇蘅當日削的,削了十二片,在開水裡滾過。
箭出來的時候,血噴了楊胡一身。
那一處隨後填了浸過酸漿的布,一日換兩回,外頭拿板固定,人側著躺,不許翻身。
填布的分量蘇蘅記了:頭一日兩指寬的布六寸,第二日五寸,往後一日減半寸,減到不流膿的那一日為止。
到子時她燒起來了。燒到第二日午後退了一半,第三日又起來,第五日才真的退。
那五日裡她說過三回胡話。頭一回喊的是一個人的名字,蘇蘅聽不清;第二回是數數,從一數到七,數完又從頭數;第三回她說了半句話,說的是野狐嶺。
這一仗的帳,是十一月初十清出來的。
秦英那三千騎,折了一千六百二十七。十二部湊的兩千人,折了八百一十。接出來的三千二百個人,一個不少地送到了南邊柳灘。
烏蘭這一邊折的不到兩千。
「將軍。」崔霆報完這個數,停了一停,「這一仗,我們輸了。」
「輸了。」楊胡道。
「那是不是要再打一場,把這一場找回來?」
「不必找。」楊胡把那張帳推到一邊,「那三千二百個人在我們這邊,一個不少。這一樣,帳上寫不出來。」
十一月初九夜裡,秦英醒過一次。那是她中箭之後第六日。
帳子裡點著一盞燈。她睜開眼睛,先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看了看坐在燈底下的人。
她開口問的第一句,是三個字。
「接出來了?」
「接出來了。」楊胡道,「三千二百個,一個不少。」
她的眼睛閉了一下。
「那就行。」
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問了第二句,問的是她那位副將。
楊胡把燈芯挑了挑。
「他在西邊那個口子上。」過了一會兒他說,「身上七處傷,刀斷了半截。人已經收回來了,在營外。」
秦英把臉轉向帳子那一邊,很久沒有出聲。
「他是我父親那一支里最後一個。」她說。
那一夜三更,柳葉掀帳進來。
「將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西邊有旗。」
「誰的旗?」
「不是烏蘭的。」柳葉道,「是羯石的。」
「多少?」
「三千上下。」她說,「他們沒有往我們這邊來。他們的旗,出現在烏蘭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