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七十四日
他是十月二十七回的國。
走的時候大承那邊給了一副新夾板、兩根拐、還有一小袋藥,藥袋上繫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時換、換幾回。他不識那些字,可他把那張紙收著了。
從三岔口到羯石東境,走了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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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看的東西比想的多。
過了兩百里,那一條道兩邊的村子他四月里走過。那時候是麥收,四月里他帶兵從這條道東去,村裡的人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如今那些村子空了七個。
第八個村子沒有空。村口立著一塊牌,牌上兩族的字都寫著:吃水先煮;家中有人躺倒,當日去報。
他在那塊牌前頭站了很久。
村裡有人認得他,出來跪下磕頭。他問那牌子是誰立的,那個人說是東邊來的醫官教著寫的,寫完是村里自己人立的。
他又問:你們的王城派人來過沒有。
那個人低下頭,沒有答。
到羯石東境兩座城,城門是開的。城裡的告示跟牙城那三座一樣,告示上蓋著城主自己的印。
他在自己的城裡住了六日。
頭兩日他哪兒也沒有去,坐在院子裡讓人把這三年的簿子搬出來,一本一本看。第三日他去了城東的病棚,那是十月里南邊醫官教著搭的,棚外插著白布條,棚里躺著七十幾個。第四日起,他點了一遍自己的舊部。
三年前他手底下有一萬兩千人。七月十六那一戰之後回來的是五千八。到十月末,能上馬的三千一百。
差的那兩千七,不是死在刀下的。
「他們是拉死的。」他的老親兵說,「將軍,我們那些老人,四十往上的,一個一個都沒了。」
三十一年他打了七十多仗,從來沒有輸過這麼多人。可這一回死的人里,有九成不是在陣上死的。
十一月初七,烏蘭的使者到了羯石王城。
要的是兩樣:羯石再出三千兵,往北去;沿途的糧就地征。
沿途是哪一段?是他自己的東境。就地征是什麼意思?是從他剛看見的那些村子裡征。
王城的回文他看見了。回文寫著:可。
那一夜他把三個千夫長叫到帳子裡,說了一句話。
「我這條腿是南邊人接的。」他說,「可我今日要說的不是這條腿。」
三個人都不出聲。
「我們的老兵沒了一半。剩下的這三千,往北去打草原人,打完還剩多少?打贏了得什麼?烏蘭要牧場,那牧場在草原,不在羯石。」
「那將軍的意思是……」
「羯石不能再出兵了。」他道,「再出一回,我們這一國就沒有能上馬的人了。」
十一月初九,他派人往東送了一樣東西。
不是信。他不會寫那些字。
送的是一片木夾板,就是他腿上換下來的那六片裡的一片。他拿刀在上頭刻了三個數,刻的是南邊的寫法,是他這兩個月跟著看會的。
七十四。
從九月十九抬進那頂帳子那一日算起,到十一月初九,正好七十四日。
那個南邊人說過一句:這條腿滿一百日之前,不許上馬。
派去的人回來說,那位將軍把木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看完只說了一句話:他沒有等滿一百日。
十一月十四,落雁坡西。
烏蘭的一萬三千騎正在往北壓。他們的中軍在最後,主帥的旗打在一片矮坡上。
他帶三千騎,從西南繞過去。
烏蘭的斥候看見了他們的旗,沒有攔,因為羯石是盟友。他一路走到離中軍兩里的地方,才被人問了一句往哪兒去。
他答:奉召往北。
問的人看了看他那條腿,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千騎,讓開了。
那一日的雪停了,日頭出來,雪地上晃眼。
他沖的是中軍。
三千騎從兩里外提速,衝到八百步上烏蘭才反應過來。中軍的親衛一千二百人擋了一陣,擋不住,因為他們的馬是瘦的,人是咳的。
他一直衝到那面主帥旗底下。
旗底下那個人他認得。
七月十六那一日撤退,是這個人下的令:傷重不能上馬的,留下。他躺在擔架上,看著這個人從他跟前過去,沒有停。
那個人這一日也認出了他。
「你的腿……」
他沒有等那句話說完。
他一刀劈在那個人的肩上,第二刀在頸上。那個人從馬上掉下去的時候,主帥旗跟著倒了。
旗倒之後,一萬三千騎用了半個時辰散完。
散的時候沒有人往北去。北面是草原,草原上有十二個部的旗。他們往西跑,往南跑,跑不動的坐在雪地上等著人來收。
後來的事是這樣的:降的七千二,散在草原上的四千,往西跑回去的一千八。且泥在鹽井按兵十九日,十一月二十五遞了降書。於夷那一邊,東境三城早就照南邊人的法子在辦,王城十二月初派了人來,說的是願照白狼例。
六國到此定局。
宣旨是十二月二十六,那一日風小,日頭很好。
那一日在三岔口北面那一片空地上,他站在降將那一排里。
大承的兵跪下去了。草原十二部的頭人跪了一半,另一半站著,那是他們的規矩。他和另外幾個降將站著,沒有人來叫他們跪。
宣旨的人念得很慢。他聽不全,只聽見幾處:出塞三載、招撫內附、破王庭、平六國、活人無算。
念到最後,人群里起了一片聲音。
他問旁邊一個懂關內話的降將:封的是什麼。
那個人答:郡侯。
他又問:多大了。
那個人答:二十六。
他把這兩個數在心裡放了一會兒。
二十六歲,郡侯。三十一年前他剛上馬的時候,也是二十六。那一年他做的是一個百夫長。
宣完旨,人圍上去道賀。
他站在原地看著,看見那個二十六歲的人從人群里出來了。
那個人沒有先受賀,也沒有轉身回帳。
他往這邊走了過來。
走到跟前,那個人蹲了下去。
他愣住了。
那個人伸手把他左腿上的夾板一片一片解開,從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得很慢,摸到膝蓋底下三寸那一處停住,按了按。
「疼麼?」
他搖頭。
那個人又把腿抬起來,讓他試著屈了兩回,然後把夾板收起來,站起身。
「不必綁了。」
他這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那個人拍了拍手上的土,說了三個字。
「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