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爭鋒
正月十四夜裡,為一件事吵到了三更。
吵的是:這一片戰場上要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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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提出來的是那位禮部郎中。他宣完旨沒有走,說要等開春道好了再動身。
「下官帶一句話。」他道,「政事堂有人問:平六國之後,邊上立什麼?」
「立什麼是什麼意思?」
「本朝的舊例,大捷之後於戰地築京觀。」那郎中道,「收敵屍,封土為丘,立石記功。西邊那一場,四十年前築過一座,如今還在。」
帳子裡有一半的人點頭。
龐校尉是站起來說話的。他左肋上那一處才好,站久了還要扶著案。
「將軍,末將贊成。」
「講。」
「末將那一營,在東南口子上折了四百三十七人。」龐校尉道,「七月十六那一日在東南口子上,一個一個倒在末將眼前。末將不為別的,末將想讓他們有個去處,讓往後過路的人知道這一片地上死過什麼人。」
帳子裡有幾個人跟著應了一聲。
那位禮部郎中等他們應完,又添了一句,是壓軸的那一句。
「還有一樣,下官不說,別人也要說。」他道,「郡侯與六國立過約、派過醫、放過降兵、還收了四萬三千蠻人。這些事在塞外看著是這麼回事,到了京里就是另一回事。若是連一座京觀都不築,有人會問一句:這一仗到底是誰贏了。」
楊胡把手裡那本冊子放下。
「大人這一句是實話。」他先應了這一句,「我謝大人肯當面說。」
「那郡侯的意思是?」
「不築。」
「為什麼?」
「京觀是給活人看的。」楊胡道,「大人說得對,它是立給往後過路的人看的。可往後從這條道上過的活人是誰?」
他伸手往帳外那個方向指了一下。
「柳灘九千四百口。隔區那一批活下來的,兩千五。去年歸的十二個部,兩萬三千。今年新歸的,一萬一。於夷東境三城,八千七。這些人明年開春要趕著羊從這一片地上過去。」
「他們看見那一座土丘,頭一樣想的不是大承打贏了。他們想的是,那底下埋著的人,有我認得的。」
龐校尉的嘴唇動了動。
「你那一營折的那些人,我一個也不敢忘。」楊胡道,「可你要他們有個去處,我給你一個更好的。」
他把案上那一疊冊子推到中間。
「陣亡的名冊在這兒。七月那一場全軍的損折,兩千一百四十七人,名字、原籍、哪一營、幾時歿的、埋在哪一處坑、坑朝哪一面,一個不缺。這一冊抄三本:營里存一本,兵部存一本,還有一本照著刻碑。」
「碑立在青石口?」崔霆問。
「立在青石口。」楊胡道,「不立在這兒。這一片地是要住人的,不是給死人看的。」
那位禮部郎中沉默了很久。
「那京里問起來呢?」
「大人替我帶一句話回去。」楊胡道,「這一仗贏了什麼,我用數報:六國四家降、兩家平,邊境自去年七月至今無警;斬獲九千二百,降四萬一千一百;活下來的疫民,兩邊加起來六萬三千。這些數每一條都有冊子,冊子上有名字。京觀里沒有名字,只有土。」
「數比土好看?」
「數比土難改。」
正月十五,在三岔口以北的那片空地上擺了一場大會。
到的有:大承邊軍將官八十六人;草原十二部的頭人,一個不少;六國這一邊,羯石、白狼、且泥、於夷、赤谷降部,一共十九個人;於夷東境三城的城主;柳灘和隔區各來了四十個人。
那一日沒有殺牲,也沒有立石。空地當中架了九口鍋,煮的是奶茶。
大會上辦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發冊子:陣亡名冊當眾念了頭一頁,隨後交給兵部來的人。
第二件是收兵器。
七月以來收繳的六國兵器堆了三處,刀、矛、箭鏃、馬鐙,加起來十一萬斤。楊胡當場定了處置:熔。
「熔了打什麼?」
「打鍋,打鍬,打藥碾子。」楊胡道,「打出來的東西分四份:柳灘一份,隔區一份,於夷三城一份,還有一份留給六國那邊的醫帳。誰的兵器熔的,就先給誰。」
第三件是立醫棚。
窪地東、緩坡南那兩處埋人的坑邊上,各立一處醫棚,四時有人。三岔口那九處醫帳改成常設的藥局,柳灘的藥材、青石口的庫、六國那邊的馬,三條道併到一處。
藥局的門上掛了一塊木牌,牌上兩族的字都刻著:不問哪一國,只問什麼病。
那一日午後,有人問了一句話。
問的是赤谷的一個降將,四十來歲,七月里在窪地上放下的兵器。他站起來,隔著九口鍋問的。
「將軍。」他說,「我有一句話,早就想問。」
「講。」
「今日在這一片地上,草原十二個部聽你的,六國四家降了,兩家的城主拿你的法子寫告示。」那個人道,「我要問的是:往後若是我們六家再合一次,湊十萬騎,將軍怕不怕?」
譯人譯完這一句,九口鍋底下的火還在響。
八十六個大承將官,十二個部的頭人,十九個降將,還有那八十個從柳灘和隔區來的人,都在等。
楊胡站起身。
「我不怕十萬騎。」他說。
那個降將的臉色變了變。
「將軍好大的口氣。」
「不是口氣。」楊胡道,「十萬騎我打得了。打不打得贏我不敢說,可我打得了。這樣的仗我打過三年,我知道它怎麼打、要死多少人、打完之後這一片地上還剩什麼。」
他停了一下。
「我怕的是另一樣。」
「什麼?」
「我怕明年開春,這一片地上再起一場疫。」
沒有人接這一句。
「十萬騎打過來,死的是拿刀的人。」楊胡道,「疫起來,死的是放羊的、生孩子的、挖井的。去年七月到今年正月,兩邊加起來死在疫上的,比死在刀上的多三倍。這個數我算過,冊子在營里,誰要看,我拿給他看。」
他轉過身,對著那一片人。
「所以我今日把話說在這裡。你們六家誰想再打,明年開春我在這兒等著。可你們哪一處的城裡起了疫,也來找我,我一樣接。」
「這兩樣,將軍都接?」
「都接。」楊胡道,「打仗是我的差事。治病是我的本行。」
那一日的大會散在日落之前。
散會之後第七日,正月二十二,京里的東西到了。
來的是兩樣。
一樣是聖旨:郡侯楊胡,平六國有功,著即奉召入京,陛見。
另一樣是三司會銜的行文:前案照原議勘問,郡侯到京之日,先赴三司。
崔霆念完第二樣,手裡的紙抖了一下。
「將軍,八個字的案底還在。」
「在。」
「他們這是要將軍自己走進去。」
「去年四月那一封奏疏,末一句是我自己添上去的。」楊胡道,「邊事平了,我自己捆著進京,聽三司問。」
他把那兩樣東西並排放好,收進匣子。
那隻匣子裡已經有不少東西:六國盟書、王庭底帳的描本、奪權與復權的兩張文書、還有秦英那一匣書信。
「將軍幾時動身?」崔霆問。
「等秦將軍能坐得住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