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入京
二月二十九午後,他從南門進的京。
那一日城門口堵了小半個時辰。守門的兵不認得人,只認文書,文書上寫的是郡侯、鎮邊大將,兵頭看了三遍,抬起頭又看了看馬上那個人,臉上的意思很明白:這兩樣和這個人對不上。
圍著看的人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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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傳出去的話是這樣的:那個平了六國的,進城了,二十六。
有人不信,說二十六歲怎麼做得了郡侯。旁邊有個從邊上回來的行商說,我去年在青石口見過他,那時候他就在營外的棚子裡給人看腿。
這一趟入京,是他自己定的日子。
正月二十二聖旨到,營里就吵開了。
「不能去。」龐校尉的話跟去年四月一樣,「去年是奉召待勘,今年是平了六國還要待勘。這一去,是自己往籠子裡鑽。」
「今年跟去年不一樣。」楊胡道。
「哪兒不一樣?」
「去年不去,我有話說:北境無主,六國要來。今年邊上沒有仗了。」楊胡道,「今年我再不去,那八個字就不必他們說了,我自己坐實。」
「那也不能……」
「還有第二樣,比第一樣要緊。」
他把那隻匣子提到案上。
「這裡頭的東西,在塞外拿出來給誰看?給崔參將看,給你看,給柳灘那些人看。看完了,還是在這隻匣子裡。」楊胡道,「它要有用,只能到一個地方去。那個地方連皇帝也不能起身走開。」
崔霆抬起頭。
「將軍去年在王庭說過:那三個字要留著,留到那個人再也躲不掉的時候。」
「是。」楊胡道,「可他躲不開的那一日,也是我躲不開的那一日。這一趟,是我自己走進去的。」
出發之前,他辦了六件事。
第一件,交印。這一回是明交,走文書,節制北境諸軍之權歸崔霆,行文一式四份,兵部、政事堂、御史台各一份,營中留一份。
第二件,原冊。四萬三千內附之人的原冊,三份分開:一份封在青石口庫房,一份柳灘自己收著,還有一份他帶走。
第三件,藥局與醫棚的章程立死,寫成十九條,兩族的字各刻一份,掛在藥局門上。
第四件,陣亡名冊送兵部。
第五件,六國那邊的三個月之約:白狼、於夷、羯石三處的軍醫到期是四月,他留了話,願留的留,願回的回,回來的記功。
第六件,是一張紙,封著,交給崔霆。
「將軍,這一封什麼時候拆?」
「不拆。」楊胡道,「照上面寫的辦,辦完就燒。」
崔霆捏著那封紙,捏了很久。
二月初六動身。
臨行前一夜,公主來過一趟中軍帳。她不去京里,這是楊胡定的,也是她自己應的。
「那八個字里有我。」她說,「我去了,那八個字就更重。」
「你留下,辦另一樣。」楊胡道,「柳灘、隔區、十九處哨,還有那三個月之約的三十六個醫官,都要有人認得。你認得。」
她把那本抄了一半的冊子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
「你幾時回來?」
「不知道。」
同行的有秦英、蘇蘅、柳葉,還有二十四個親兵。秦英坐的是車,車裡墊了三層氈,左肩上的傷到二月還不能受顛。
走了二十三日。
路過青石口那一日,他去看了那塊碑。
碑立在城南的坡上,坡下就是四年前分診的那一處空場。那一年他在這一片地上把傷兵分成四路,那時候他是個醫官佐。
碑是正月里立的,兩千一百四十七個名字刻在上頭,字是三個石匠刻了四十日刻出來的。碑前有人燒過紙,紙灰還在。
再往南,進了關內。
關內的路他四年前走過一趟,那時候他是從城裡往邊上去。這一回是反過來。
過第三個縣的時候,路邊有個趕車的老漢認出了車上的旗,把車停在路邊等著他們過去。等車過去了,那個老漢才吆喝著牲口走。
蘇蘅問他為什麼停。
那個老漢說:去年六月,河裡的水不敢吃了,是營上發的文書叫我們煮開的。我們那個村照辦了,一個人也沒有死。
蘇蘅又問:那你怎麼知道車上是誰。
老漢說:文書上蓋的印,我們里正念過三回,說是塞外那位。
二月二十九到京,他沒有先去館驛。
他做的頭一件事,是去三司投案。
那一日三司衙門口的人也不認得他。遞帖子的時候,門房問:郡侯這是來做什麼?
「來投案。」
「投什麼案?」
「去年四月,塞外行文到營,召我歸京待勘。我沒有奉召。」楊胡道,「那一件事至今沒有銷。今日我到了,先來。」
門房呆在那兒,半晌才跑進去傳話。
那一日三司沒有收案,只讓人記了一筆,說會勘要等旨。
出衙門的時候,門口已經聚了幾十個人。有人認出了跟在後頭那輛車,問車裡是誰。親兵不答。
第二日京里就傳開了兩樣:一樣是那個平六國的郡侯二十六歲;另一樣是他到京頭一件事不是遞賀表,是去三司投案。
三月初二,陛見。
大殿裡站著的人比他想的多。他跪下去的時候,聽見了身後一片衣裳摩擦的聲音,那是很多人在往前挪半步看他。
皇帝問的頭一句是:邊上如今太平了?
他答的是數:六國四家降、兩家平;內附諸部十九個,四萬三千口;邊境自去歲七月至今無警;沿邊七縣兩鎮,疫平;隔區與柳灘兩處,編冊在案的兩千五百一十八人,都已安置。
殿上有人在數他報的那幾個數。
他答完之後,殿裡有一陣子只聽得見香爐那一頭的動靜。本朝的武將奏對,向來先說斬獲,再說俘獲,最後才說撫綏。他從頭到尾沒有報一個斬首的數。
皇帝問的第二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二十六。」
那一片衣裳摩擦的聲音又起來了,這一回比上一回大。
殿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隨即被身邊的人按住了。
皇帝把手抬了一下,只說了兩句:塞外辛苦,且住著。
退出大殿的時候,他從丹墀上往下走。
台階上迎面上來一個人。
那個人五十七八,穿的是紫,腰上繫著玉帶,走路很穩。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都低著頭。
兩個人在台階中間錯身。
那個人先開的口,說的是一句極平常的客套。
「郡侯一路辛苦。」
「不辛苦。」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往上走了。
楊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走到殿門口,進去了。
他站了大約十息。
他在心裡把那三個字念了一遍。那三個字如今寫在一張紙上,紙對摺了兩次,放在他袖子裡那隻匣子的最底下。
他也知道另一件事:那個人不知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