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廷勘
三月初五那一日,他呈上去的三樣東西,一樣也沒有立住。
會勘設在刑部的東堂。
三家的人坐在北面: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居中,刑部侍郎在左,大理寺少卿在右。堂下兩側是書吏和錄事,靠門那一頭站著十幾個各衙門來聽的官。
他站在堂心。
按本朝的規矩,勘問三品以上的官不上枷、不跪,站著答。他站的那一塊地方叫堂心,本朝三十年裡站過這裡的武將,一共四個。
御史中丞先念的是案由,一共五條。念的時候他把每一條的出處也念了:哪一道摺子、哪一年月、由哪一處衙門具的。第二條那八個字,出自去歲四月那一道會銜的行文。
一,去歲四月,朝廷召其歸京待勘,抗召不奉。
二,收納蠻部四萬三千口,與其部眾雜處,私通蠻族,縱敵通婚。
三,核驗之使索其原冊,拒不出示。
四,與六國私相立約,擅放降兵四萬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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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擅遣醫官入他國境,逾三月不歸。
念完,御史中丞問他認不認。
他答的是一句話:事我都認,罪要請三司按律定。
隨後他一條一條答。
第一條,抗召。他答:不奉是實。奏疏當日抄了四份,政事堂、御史台、沿邊各州、兵部核驗之使各一份,上頭寫明何以不奉、何時可奉。事平之日臣自縛入京,這一句是他自己寫的,如今他人在堂上。
第二條,他答得最短。
「她救過我的命,我把她帶出來了。沒有行過禮,沒有名分。這一條叫不叫通婚,請三司按律說。」
第三條,拒不出示原冊。
他從腳邊那隻箱子裡取出三冊,讓人送到北面案上。
「原冊在這裡,一冊不少。」他道,「去年四月不給核驗之使,是因為那一份名單從這裡到京里,路上要過七處驛站。冊子上四萬三千個名字,哪一個部、家裡幾口,一樣不缺。這一份名單若是漏出去,柳灘那一片就沒了。」
「那今日為何又給?」
「今日是在三司堂上給。」他道,「三司堂上的東西入檔,誰調、幾時調、誰經手,都有記。丟了,我知道往哪兒問。」
第四條、第五條,他答得同樣直:約是他立的,條款一共幾條,都在冊子上;降兵是他放的,放了四萬一千一百;醫官是他派的,派了三處,三十六人,何時去、何時回、每一處的名字都在。
「郡侯這樣答,是要三司照著治你的罪。」刑部侍郎道。
「三司要治,我認。」楊胡道,「這五條我一條也不推。可我今日到這裡來,不只為了答這五條。」
御史中丞看了他一眼。
「郡侯還有別的話?」
「有。」
「還有什麼?」
「我要呈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那匣書信。
十七封,四年前從雪地裡帶出來的,邊角燒焦過一片。他呈上去的時候一併說明了來路:某年某月某夜,在郡丞府往北的道上從一伙人手裡奪下的。
御史中丞翻了兩封,抬起頭。
「這一匣東西,四年前郡丞府那一樁案子裡就該呈。為何壓到今日?」
「四年前臣是一個隨軍的郎中。」
「那也該呈給當時的郡守。」
「郡守就在那一樁案子裡。」
堂下那一排聽審的官里,有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第二樣。」
第二樣是幾件鐵器:護心鏡一副,斷槍兩截,箭鏃一枚。都是大承制式,護心鏡背面刻著入庫的年月。他呈上的還有三張到庫文書的抄件,上頭有出庫那一欄的會簽。
「這一批械是去歲在塞外一處廢棄的冬營里拾得的。」他道,「那一處離大承邊關四百里,是蠻族的舊營。」
刑部侍郎把那三張紙看了很久。
「郡侯的意思是,本朝的軍械到了蠻族的營里。」
「是。」
「邊軍的械,年年有折損、有遺失,戰場上丟的更多。」那位侍郎道,「四百里外拾得幾件,能說明什麼?也許是十年前哪一仗丟的,也許是有人自己埋的。」
「文書上有年月,械上也有年月,兩樣對得上。」
「對得上,只說明這一批械是那一年出的庫。」侍郎道,「它是怎麼到那一處去的,紙上沒有寫。」
第三樣是木片:攤派那一類挑出來的十一塊,另有單放的四塊。木是原物,另有描本三份,尺寸、每一道刻痕的深淺都描在上頭。
他把這十一塊木的來歷、蠻族按丁口攤派記事的規矩、二十九年裡的二十三次攤派、與大承邊事對得上的那十一次,一條一條說了。說的時候他把描本推到北面案上,尺寸、深淺,都可以拿原物比。說到那第四塊,他說的是:四年前十月十七,南邊那一道嶺,一百二十七人,按人頭付,一個人五匹馬。
北面案上那三個人都沒有動。
隨後開口的是坐在西側聽審的一個人。那個人四十來歲,穿的是緋,是樞密院的一位承旨。
「下官請問郡侯一句。」他站起來,拱了拱手,「這些木頭是誰刻的?」
「王庭掌木的祭司。」
「如今在哪兒?」
「在塞外。」
「他是蠻族。」那個承旨道,「郡侯在塞外收了四萬三千蠻人,與他們共處三年,進過王庭的大帳,替他們的可汗治過病,還帶回來一位公主。如今郡侯拿蠻族刻的木頭,來告本朝的宰執。」
他頓了一下。
「這些木頭是真是假,眼下只有蠻人說了算。」
御史中丞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這一句,本官不能不問。」他道,「郡侯,塞外之事,人是你收的,冊是你造的,木是他們刻的,譯是你的人譯的。去年正月有一道摺子上寫過:塞外的事只有你一個人報,別人沒法核。這一句本官當時不以為然,今日不能不重問一遍。」
他抬起眼睛。
「這些木頭,除了你和蠻人,還有哪一個大承人能證它是真的?」
堂下靠門那一排聽審的官,有幾個把頭低了下去。
楊胡把手放在身側。
他在堂心站著,把這句話在心裡掂了一遍。這一句他去年二月在柳灘就替對方說過。那一日他對崔霆說的是:那些木頭是蠻族的東西,朝堂上只要有人說一句是假的,全套就都倒了。
如今這一句從三司主審的嘴裡出來了,而且問得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准。
「有。」他說。
「有?」
「不止一個。」
御史中丞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郡侯的意思是,要傳證人?」
「是。」楊胡道,「臣請三司准傳證人。」
「證人在何處?」
「在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