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對話餵哺者
西隆在青年龍的目光下停住,隔著一段距離,原地端坐下來,乖巧的晃晃尾巴,說:「餵哺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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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晚到我的巢穴里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迦卓薩皺起額間的鱗。
小鉻龍抬頭,打量著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說:「我以為餵哺者一下把我彈倒在地上,是暗示我午夜一點過來學習魔法。」
「什麼?」
迦卓薩的額鱗皺得更緊。
「我的傳承里有個故事,說有一隻石靈,為了學習超凡秘術,進入一座隱匿在迷霧中的古老修道院,尋找當時世界上最偉大的賢者和奧術大師。」
西隆說:「為了向大師學習秘術,石靈歷經重重考驗,過了很多年,大師才在它頭上敲了三下,讓它在午夜三時去到中庭,教給了它『凌雲咒語』和『七十二道變形魔法』。」
「我沒聽過這個故事。」
迦卓薩聽完,搖搖頭:「石靈在赭石谷里也有很多,灰矮人拳頭大小的東西,智慧很低,也能夠學習魔法麼?」
西隆想了想,回答:「總有一些天賦異稟的。」
「這個故事不屬於我們,我們鐵龍說話,從來都是坦誠直白,沒有什麼暗示的說法。」
迦卓薩想了一會,說:「而且,若是換作次龍來說這些,我還相信,可重質龍生來將天賦集於軀體本身,從來不擅長魔法,對魔法也並不熱衷,我看你每天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要尋找施法者之路的樣子。」
「所以……」
迦卓薩湊近西隆,她的臉龐比雛龍的身體更寬闊,獠牙猶如成列的矛槍:「你晚上先是向我許願,試探我的態度,得到答案之後,又找個藉口,悄悄跑到我面前來,究竟是有什麼要說?」
「果然被看穿了,餵哺者大人目光如炬。」
西隆晃晃尾巴,倒沒有什麼尷尬的表情,只是說:「我想請求您的授權,准許我深入礦脈探索。」
「理由呢?」
「我之前和莫奇玩耍的時候,發現了一些蘑菇人,很感興趣,我想進入礦脈,捕獲它們,取走它們的鐵脂。」
「原來是這樣。」
迦卓薩微微點頭,隨後一擺手爪:「回去吧,我不允許。」
西隆一怔,這就是鐵龍的交流方式,直白坦然,餵哺者說話太明確太直接,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他心裡想要爭取,還得醞釀一下怎麼開口。
迦卓薩回到巢穴中央的凹陷,瞥了一眼,發現鉻龍還在原地坐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關天性的那番問答又蹦了出來,迦卓薩回憶西隆一直以來的表現,腦海里各種畫面閃回,心裡微微一動。
「礦脈複雜,連接著未知的地下空間,對雛龍來說,吸引力很大,所以在你之前,許多雛龍來向我請求,包括拉頓、燼痕兄弟,但無一例外全都被我否決了。」
她破例多說了幾句:「你想進入礦脈,有什麼能說服我的理由?」
「還是先前的說法。」
西隆想了一陣,依然說:「我想要得到鐵脂,是因為我覺得鐵脂能夠強化我的鱗片爪牙,我想抓捕蘑菇人,是因為我心裡有些野心,想體驗收服眷屬的感覺。」
迦卓薩看了他一陣,原本如鋼鐵般的氣勢逐漸松解,蜷身匍匐下來,點頭說:「過來吧。」
小鉻龍乖乖湊近。
「你從出生以來,便表現出自己的與眾不同,雖然不是最有天賦的那個,但也帶著自己的特質,聰明、刻苦,對世界好奇,又有些孤僻。」
「半年之前,我第一次讓雛龍進行磨牙訓練,你和鐵龍一樣完成了任務,很出色,還把自己嚼得滿嘴是血。」
「接著你花了大概三四天時間,修復自己的傷勢,然後……」
迦卓薩眯起眼睛,審視著面前的鉻龍:「然後你身上的氣味變了,你開始愈發刻苦、而且生活極其規律,雖然你一直就是個有毅力的孩子,但那股忽然冒出來的自信、積極的氣味,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迦卓薩面色不變,語調卻深沉:「我想,在那三四天的時間裡,有什麼事情在你身上發生了,它改變了你,賦予你更加堅定的信念和動力,我說的對不對?」
「是。」
西隆思索了片刻,坦白說:「第一次嚼食礦石之後,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可以吸收金屬,強化自己的身體潛能,後來經過半年的時間驗證,發現事實的確如此。」
「的確如此,那剛才為什麼不說?」迦卓薩冷冷的。
「我……我有些不安。」
西隆表現出一條雛龍應有的畏怯。
「你不信任我。」
迦卓薩說:「我目睹你破殼誕生,給你投下第一塊血食,養育你一天天長大,你所經歷的一切,都逃不過我的眼睛,現在你來我的巢穴,說起你的渴望,卻對我遮遮掩掩、毫不信任,你認為,我應該感到高興,還是憤怒?」
西隆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磨牙訓練之後的幾天,那時候他和莫奇在鐵木林看到一根滑繩,西隆有心訓練,就踩上去行走,弄得橋毀繩斷,連同兩端的木樁盡數塌陷。
結果當然是被吊起來打了一頓。
可是後來西隆再去查看,發現灰矮人已經修好木樁,把粗壯的鐵葉木深深鑿進地里,原本細小脆弱的麻繩,也被換成用來製作床駑和投石車的筋索。
「是我過于謹慎多疑,所以才小心翼翼。」
西隆認真的說:「只是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能夠相信誰,導致虛偽作態,我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希望餵哺者不要生氣了。」
這是什麼奇怪的語調,明明是在認錯道歉,怎麼聽起來卻像是在安慰她一樣。
看著小東西一本正經的樣子,迦卓薩有點想笑,卻又克制下來。
還是以大龍的姿態說:「你是聽了那些流言蜚語,覺得鐵龍才是這個家族的主人,其他龍種只是附庸,就算鉻龍同樣是上位種,也是給鐵龍當刀使的,是不是?」
西隆遲疑了一陣,點頭:「是有一些。」
「我不會告訴你,什麼鉻龍也可以成為家族的主人,對你來說,那還太遙遠,我要告訴你的是,即使是刀那又怎樣,難道當刀就不是家族裡的一員麼?難道鐵龍們就不希望那刀刃更加鋒利麼?」
迦卓薩說:「反過來說,赭石谷里的小龍,生下來都是一無所有,你不信任依賴自己的家族,又能信任和依賴誰呢?你還是好好想想這其中的道理吧。」
西隆再次點頭:「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你是家族裡最好的鉻龍,就該做無可匹敵的鋒刃,不要因為這些無聊愚蠢的破事,去遮掩你自己的光芒。」
迦卓薩說:「探索礦井的請求我准許了,但不是因為我對你偏愛,而是因為那真的對你有用,作為交換,今後你來替我看顧那幾條鎳龍。」
「鎳龍?」
「那幾條鎳龍,它們清楚我的底線,不敢觸犯我的規則,卻在規則之內一直闖禍,讓次龍心生仇恨,我不喜歡。」
迦卓薩說:「但是你把它們嚇到了,也許會讓它們喪失鬥志、更加謹小慎微,這樣也不好,不管鐵龍鉻龍、鎳龍次龍,在我看來都是可以培養的,既然鉻龍天生就能壓制鎳龍,那麼就由你幫我打磨一下它們吧。」
西隆沉吟了一陣,他知道餵哺者等價交換的規則,連拉頓想要得到更多的肉,都不得不去採石場裡碎石,在赭石谷里想要不勞而獲,是不現實的。
「好。」他答應下來。
「那麼約定達成,我不希望其他雛龍知道這件事的內幕,就把這當做我和你之間一個小秘密。」
迦卓薩微微點頭。
「最後,還有兩個要求。」
「第一,礦脈複雜,連接著地底空間,雖然不存在大型災害,但也可能會有一些危險,如果你感到力有不逮,那麼就不要強取,既然天賦異稟,更應該保護好自己,不要輕易把自己放在危險之中。」
「第二,不許偷竊,礦脈里有許多矮人開掘的礦石,那不是你的東西,我們重質龍雖然稱不上善良,但也絕不會行卑劣之事,色彩龍和異彩龍是我們所鄙視的,不要變得和它們一樣。」
「沒有問題。」西隆點頭。
迦卓薩一擺手爪:「好,那麼我安排一下,明天或者後天,放你進去。」
西隆垂首致意,告退離開。
迦卓薩邁步走向巢穴里的偏洞,開始整理起各種材料,低聲念說:「冰川盲螈的清血、冷香草、麻繩子花……」
那是製作魔藥的材料,雖然並不十分珍貴,卻也比較難尋。
迦卓薩沒辦法進入冥想,不能像艾提西雅那樣演示教學,但她也有另一種方法,可以用魔藥讓雛龍們體味一下冥想的感覺,今後能不能成功,就看幼崽們自己的本領了。
「吞食金屬的能力麼?」
迦卓薩沉吟思索。
在赭石谷里,最特殊的當然是古近種拉頓,但傑利里昂、西隆、克萊利也很好,還有一些鎢龍,也表現出了不俗的天賦。
當年至尊之龍自負強大、狂妄不可一世,但在最後必死的局面里,祂主動燒掉了自己的血諭「萬鈞」,把自己的生命和神格也作為柴薪,換取了另一個血諭。
「遺火燎原」。
至尊的神座熊熊燃燒,把他的力量他的威能和他的愛,無遠弗屆分享給了每一條重質龍。
自那以後,重質龍族中出現「異種」的概率大大提升,它們的潛能和天賦極易出現蛻變,理論上來說,幾乎每一條重質龍,未來都有成為至尊的可能。
惡龍之母和三尾龍後,始終都在發動神諭狩獵,追殺諸界之內強大的重質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迦拉戈貢,你這個自負狂妄的瘋子,把我們全都害慘了。」
青年龍緩緩捻動著那些藥草:「你安心的去吧,重質龍不會滅絕,總有一天,會有新的至尊,去握被你燒掉的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