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再也不想見你
窗外,一株花樹正隨著傍晚的微風輕輕搖曳。程若水靜靜地坐在床榻上,臉上的淚痕還未乾透,雙眼空洞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連靈魂都被抽乾了。
暮色四合,周遭的一切都漸漸沉入陰影,一如她此刻墜入深淵的心。
她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自己和江盡寒成親那天。那日也是這般夕陽西下,晚霞將她身上的大紅嫁衣映襯得如火如荼。
她滿心歡喜地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鳳冠霞帔、嬌艷欲滴的自己,時而小心翼翼地擺弄著髮髻上的流蘇步搖,時而忍不住彎起唇角,笑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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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此生最快樂的一天,因為她的未婚夫,比她幻想中的,還要令她滿意,而且她們很快就要成婚了。
可當紅綢牽引、高堂拜天地的那一刻,程若水滿心雀躍地抬起頭,卻撞進了江盡寒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里。
江盡寒始終冷著一張臉,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霜雪,仿佛這場盛大的婚禮不過是一場強加於他的枷鎖。
直到入了洞房,紅燭搖曳,他也只是背對著程若水,留給她一個冷漠而決絕的背影。
程若水又震驚又傷心,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讓江盡寒如此對待自己。
後來,她才從旁人的竊竊私語中得知了真相,江盡寒是朝中官員,娶一個江湖女子為妻,會平白惹來非議,妨礙他的錦繡仕途。
得知緣由的那一刻,程若水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程若水想放手卻又捨不得,於是她變得愈發卑微與討好。
她洗手作羹湯,為江盡寒縫製衣衫,事事順從,處處忍讓,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足夠用心,總有一天能焐熱那塊冰冷的石頭,讓兩人的關係慢慢變好。
然而,當程若水真正與江盡寒朝夕相處,窺見江盡寒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秘密後,她才如夢初醒般發現,自己根本就不了解枕邊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江盡寒不是行俠仗義的俠客,不是溫文爾雅的貴公子,更不是正直善良的好官。
他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酷吏,為了攀附權貴、剷除異己,可以面不改色地設局構陷任何人。
而在程若水看過的話本里,像這樣的人,通常都是十惡不赦的大反派。
無數個江盡寒去抓人的深夜,程若水躲在被子裡咬著被角痛哭失聲。
她也曾絕望地想過離開這座囚籠般的府邸,可骨子裡「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傳統觀念,以及那份早已病態的痴戀,最終將她死死釘在了原地。
她選擇了妥協,對江盡寒做的那些齷齪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欺欺人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可是現在……窗外的風驟然變大,吹得樹枝劇烈搖晃,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如果這次三師姐姜野說的是真的,如果江盡寒真的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不惜把她二師姐陳以寧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麼這一次,她心中那點卑微的愛意將被徹底碾碎。她絕不可能再原諒他了,哪怕這意味著她要親手斬斷這段孽緣。
窗外的最後一抹殘陽終於被濃重的夜色徹底吞噬,程若水無心點起蠟燭,臥房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的花樹還在風中搖曳,將暗影投射在糊著窗紙的格子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程若水渾身一僵,連忙抬起衣袖,胡亂地擦去眼角淚痕,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胸腔里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楚強壓下去。
「吱呀」一聲輕響,江盡寒推開門走了臥室。他似乎剛從城郊的野外歸來,衣服上沾著些許乾枯的碎草屑和幾片暗色的泥污。
而且,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其耗費心神的博弈或奔波。
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深愛入骨的男人,程若水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她本想立刻衝上前,厲聲質問他為什麼要陷害陳師姐。
可當她看清江盡寒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疲憊時,多年來養成的卑微習慣還是瞬間占據了上風。
程若水下意識地走上前,接過江盡寒脫下的沾了塵土的外袍,垂著眼眸,因為剛剛哭過,她嗓子裡還帶著些許鼻音:「我去給你打盆熱水洗洗臉吧。」
江盡寒擺了擺手,「不用了,這種事情交給下人去做吧。」
「好吧!」程若水拿著外袍,不知該放在哪裡,最後往身邊的椅子上一放,她人則失魂落魄的跌坐回冰冷的床榻上。
直到這時,江盡寒才察覺到了異樣。
他轉過頭,借著桌上剛剛點燃的紅燭微光,目光落在程若水臉上,眉頭不由得皺得更深了些:「你眼眶怎麼紅紅的?出了什麼事情嗎?」
這句關切,成了壓垮程若水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再也無法偽裝堅強,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拼命往下落,砸在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見她哭得如此傷心,江盡寒神色大變,連忙問道:「若水,你怎麼了?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程若水用袖口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她捂著嘴巴,一抽一抽地問:「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朝堂上說我師姐有罪,應該被關進天牢里審訊?」
聽到這句話,江盡寒明顯愣了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姜師姐告訴我的!你快回答我!究竟是不是真的?!」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案几上的紅燭在微風中不安地跳動著,將程若水淒楚的影子拉得極長。
片刻後,江盡寒語氣平淡的承認道:「是的。」
這兩個字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準地刺入了程若水的心臟,讓她所有的幻想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她終於清醒地認識到,江盡寒就是一個為了榮華富貴、為了權勢地位,任何人都可以陷害拋棄的人渣。
他沒有底線,更對她沒有半分真情。
極度的悲痛化作了徹骨的寒意。程若水猛地站起身,連哭花的臉都顧不上管,踉蹌著就朝門外走去。
她只想立刻逃離這座令人窒息的府邸,再也不見這個男人一眼。
江盡寒一把將程若水拉了回來,「你要去哪?」
程若水被江盡寒拽得撞進了他懷裡,她仰起頭,本想破口大罵,罵他卑鄙無恥,罵他忘恩負義,將他這些年的虛偽面具撕得粉碎。
可是,多年來的壓抑與骨子裡的柔弱讓她發不出半點狠戾的聲音。最終,她只是無力地垂下眼帘,說了一句毫無殺傷力的話:「我再也不想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