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最完美的證人


  那條鄉村小徑窄窄的,兩旁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路面被踩得坑坑窪窪,小徑的一側,是一條流速很急的河。

  河水是渾濁的青色,夾雜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和碎枝,嘩嘩地向前奔涌,一刻也不肯停歇。

  那河很長,蜿蜒著沒入遠處的山腳,又從那山腳繞出來,折向更遠的地方,不知通向哪裡。

  江盡寒走到河邊,停下了腳步。

  他站定的地方,泥土濕軟,踩上去微微下陷。河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涼絲絲的水汽,吹得他衣角輕輕翻動。他望著那條河,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四周的野草長得很深,高高低低的,有的已經齊腰了。

  風一陣陣地從曠野上刮過來,那些草便一齊俯下身去,又簌簌地立起來,漸漸遮蓋住了他們二人的身影。

  

  從遠處看,只能隱約看到草浪翻湧,再也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人了。

  綠衣女子見江盡寒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心頭一喜,以為方才那番話終於戳中了這人的軟肋。她不敢放鬆,立刻趁熱打鐵,語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生怕這股勢頭斷掉:

  「您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權衡利弊。」

  她的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從容,仿佛早已在心底將這番話演練了無數遍。

  「我可以說陳以寧是風雲會同黨,也可以說您的夫人是風雲會同黨。我知道您有一萬種方法證明夫人的清白,但總歸是被噁心了一次,對仕途多少有些不好的影響。」

  她頓了頓,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給江盡寒留出思考的時間,又像是在享受這份掌控局面的快感。

  「只要您現在放我走,我保證以後絕不會胡亂攀咬您——否則,我就逮著誰咬誰。」

  她的語氣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密,仿佛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江大人,據我們風雲會調查,您做事的手段似乎也不太乾淨。您也不想被匿名人士舉報吧?」

  說完這番話,她微微揚起下巴,眼尾微微上挑,滿眼挑釁地等著江盡寒的反應。

  她確信自己已看透了眼前這個位高權重又貪圖富貴的朝廷大員,篤定他一定會為了保全自己的前程和妻子,乖乖向她低頭。

  河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她的裙角獵獵作響。

  然而江盡寒沒有一絲慌亂,陽光從頭頂斜斜地灑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落在身後的草地上,像一道凝固的墨痕。

  江盡寒垂著眼,看著綠衣女子。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又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河面。

  片刻之後,江盡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淡,淡到幾乎要被風聲吞沒。可就是這一聲笑,像一根針,又細又冷,猛地扎進綠衣女子的耳膜里。

  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笑——沒有嘲諷,沒有怒意,沒有無奈,什麼都沒有,卻偏偏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說完了?」

  綠衣女子一愣。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感,像是腳下踩著的土地突然變軟了,軟得讓人站不穩。

  江盡寒抬起眼來。

  那一眼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片霜,像一把刀,又像是看著一件已經沒有了生命的物件。「你以為,我會怕你的威脅?」

  綠衣女子的瞳孔微微縮了縮。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一步,可腳像生了根似的,怎麼也挪不動。

  江盡寒動了。

  他只上前了一步,可這一步邁得極快,快到綠衣女子根本沒來得及反應。一股大力猛地攫住了她的下巴,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上來,捏著她的下頜骨,迫使她仰起頭來。

  疼。

  鑽心的疼。

  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的骨頭生生捏碎。綠衣女子的下頜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隨時都會脫臼。她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聲音又細又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的貓。

  「我知道你是一條忘恩負義的瘋狗。」江盡寒的拇指微微用力,在她下頜骨上按出一個深深的凹痕。

  「可惜……你再也沒有機會咬任何人了。」

  綠衣女子瞳孔驟縮。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她渾身發顫。她拼命地想要掙扎,想要掙脫那雙鐵鉗一樣的手,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江盡寒的手腕猛地一轉。

  咔嚓。

  那一聲極輕極脆,像是踩斷了一根枯枝,綠衣女子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旁,她的身體猛地僵了一瞬,然後像一塊被抽走了骨頭的布一樣,軟了下去。

  她的眼睛還睜著,瞪得很大很大。

  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震驚與不解,她至死都不敢相信,江盡寒居然真的會殺了她。

  那雙漸漸失神的眼睛仿佛在問,你殺了我,還怎麼證明陳以寧是被誣陷的?

  她當然得不到答案。

  江盡寒面無表情地鬆開手,任由她的身體像一截朽木一樣癱倒在地,然後單手拽住她的衣領,將她拖到了河邊。

  河水流得很急,嘩嘩地響著。

  江盡寒用力一推。

  綠衣女子的屍身在河面上翻了個身,濺起一片不大的水花。

  她的頭髮散開了,烏黑的一片浮在水面上,像一攤潑出去的墨。

  河水裹脅著她,將她捲入了急流之中,她翻了兩個滾,先是面朝下,又被一個浪頭沖得翻過來,露出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依舊不肯閉上的眼睛。

  然後,她越漂越遠,越來越小,漸漸變成河面上一個模糊的黑點。

  那條河彎彎曲曲的,不知通向哪裡。她也就那樣漂走了,漂向她不知道的遠方。

  江盡寒站在岸邊,望著河面上那個漸漸消失的黑點,神情平靜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身後的野草仍在風中搖曳,深深的,密密的,將他的身影一點一點地遮掩起來。

  綠衣女子錯了,錯得很離譜,江盡寒根本就不需要用她來證明陳以寧的清白。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想讓她死。

  因為她這個唯一證人死了,就代表死無對證。

  身為一個酷吏,江盡寒太喜歡「死無對證」這個詞了。

  這四個字,是他這輩子最趁手的刀。它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它不需要在朝堂上與人爭辯,不需要在一堆真假難辨的證詞裡翻找所謂的真相,更不需要求著誰開口作證。

  死人不會開口。

  死人不會翻供。

  死人不會在關鍵時刻被對手收買,不會在刑訊逼供時說出不該說的話,不會在良心發現時反咬一口。

  一個死去的證人,才是最完美的證人。

  只有死無對證,江盡寒才能全憑他的心意捏造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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