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落魄的楊宜民


  西城這片區域格外僻靜,多是些年久失修的老宅,住著些沒落的人家,平日裡連小販的叫賣聲都鮮少傳來。

  影衛給楊宜民安排的住所便藏在此處,一座不起眼的兩進院落,青瓦灰牆,門前連塊匾額都沒有,唯有院角幾株老槐樹在風中簌簌作響。

  江盡寒從轎中下來,揮退了隨從,獨自一人穿過那條僅容兩人並肩而行的狹窄弄巷。巷子兩側的高牆將頭頂的天空裁成一條窄長的灰藍色帶子,牆根處長著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濕滑。

  他今日穿著便服,一襲深青色棉袍,腰間只繫著一條素色腰帶,乍一看倒像是個尋常的文人墨客。但若仔細端詳他那雙眼睛,便會發現其中沉澱著常人難以企及的銳利與深沉。

  院門虛掩著,江盡寒推門而入。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西廂房那邊隱約傳來幾聲鴉鳴。繞過影壁,便看見了一座小小的涼亭,六角飛檐,漆色已有些剝落,石桌石凳上落著幾片枯葉。

  亭中坐著一個人,伏在石桌上,面前歪倒著幾隻酒壺,四周瀰漫著濃郁的酒氣。

  楊宜民抬起頭,眼神渙散。他已經這樣醉了大半個早晨了。

  自打從易天盟叛出投靠朝廷以來,他的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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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那幾個月,鄭玉成待他如上賓,隔三岔五便召他去府中密談,問的都是易天盟的舊事,盟中高層的性情喜好,各分堂的聯繫方式。

  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自己記得的、聽說的、揣測的,統統倒了個乾淨。鄭玉成每每聽完都撫掌稱讚,許他高官厚祿,承諾待易天盟覆滅之日,定為他請功加爵。

  可後來,鄭玉成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他提供的那些情報,由於易天盟轉移速度太快,大多派不上用場,幾次行動撲空之後,鄭玉成臉上的笑容便漸漸冷卻。再後來,連見一面都難了。

  他雖還掛著那個正五品的虛銜,可影衛里的人早已不把他當回事,公文不送他案頭,議事不請他列席,就連門房的小廝見了他都愛答不理。

  楊宜民這才明白,自己那點利用價值已經被榨乾淨了,成了枚棄子。

  想起當年在易天盟呼風喚雨的日子,他就覺得胸腔里堵著一團火,燒得他日夜難安。那時他是權力最大的堂主,手下管著上千號人,南七省北六府的買賣有一半經他的手,盟主見他都要客氣三分。

  如今卻蝸居在這座破院子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只能日日夜夜用酒澆愁。

  醉眼朦朧間,他看見一個人影朝亭子走來。那人身形清瘦,步履從容,走到近前時微微側身,避開了風口。楊宜民眯著眼瞧了半天,只覺得來人輪廓有些眼熟,卻怎麼也看不清面容。

  江盡寒在他對面站定,低頭看著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如今鬢髮凌亂,衣襟上沾著酒漬,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他對楊宜民非常了解,此人是易天盟十二堂主中地位最高的,不過能力平平,從前他和易天盟的前任盟主關係甚好,所以即使能力平庸,仍然擔任要職。

  可易天盟老盟主去世,換了個人當新盟主,新盟主銳意進取,越來越看楊宜民不順眼,把他的職位一削再削,楊宜民這才一怒之下投靠了朝廷。

  不要看他此時無比落寞,但日後必有大用,所以江盡寒特意來看望一番。他看了看桌上的酒杯,笑著開口道:「楊大人,好雅興啊。」

  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特有的清冷質感,像是石上流過的泉水。

  楊宜民渾身一顫,猛地挺直了脊背。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來人——那眉眼,那氣度,那嘴角的笑意,不是當今天子面前第一紅人、左都御史江盡寒又是誰?

  這一驚非同小可,酒醒了大半。楊宜民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膝蓋磕在石凳上也不覺得疼,手忙腳亂地將石桌上的酒壺往邊上推了推,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江御史!快請坐,快請坐!」

  他一邊說一邊拿袖子去擦對面的石凳,步子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江盡寒不緊不慢地在石凳上坐下,楊宜民殷勤地拎起酒壺給江盡寒斟酒:「江御史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這酒雖粗劣,但還入得了口,您賞臉嘗嘗?」

  他的動作急切而討好,酒液灑了些在石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江盡寒淺淺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說道:「楊大人來這裡有幾個月了吧?」

  楊宜民舉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住了。他緩緩放下酒杯,苦笑了一聲:「江御史好記性。差十三天就滿三個月了。」

  三個月。他在心裡默默咀嚼這兩個字,覺得舌尖都泛著苦味。

  三個月前他離開易天盟時是何等意氣風發,趁著夜色從密道脫身,懷中揣著連夜抄錄的分堂名冊和聯絡暗語,馬蹄踏碎了一路月光。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握著通往錦繡前程的鑰匙,只要推開朝廷這扇門,便是平步青雲,再不必在刀尖上舔血過日子。

  誰曾想那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沒幾下就斷了,門沒打開,自己反倒被卡在了門縫當中,進退不得。

  江盡寒聞言,唇邊漾開一抹笑意,那笑容在秋日稀薄的陽光里顯得溫潤而真誠,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在敘舊。

  他抬手替楊宜民斟滿了酒,語氣輕快地說:「多虧了楊大人提供的情報,易天盟那這次損失慘重,怕不是要好幾年才能恢復元氣。」

  楊宜民聽著這話,臉上卻沒有半分得意之色。他端起江盡寒剛斟滿的那杯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嗆得他眼角泛紅。

  他放下杯子,連連擺手,「江御史,言重了,言重了。在下雖然提供了不少情報,但可惜易天盟的反應速度太快,沒抓到幾個人。」

  他說著,食指蘸了蘸桌上灑出的酒漬,無意識地畫著圈,「那個姓沈的堂主,我明明把他在城南的落腳點說得清清楚楚,等官兵趕到時人早已走了,屋子裡連張紙都沒留下。」

  「還有漕運那條線,我畫了完整的路線圖,結果不過兩天工夫,他們就改了接頭的碼頭……」楊宜民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化作一聲嘆息,消散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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