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甦醒的謝辭安
江盡寒抬手拂開謝辭安頰邊那縷沾了血的碎發,動作極輕,像怕驚醒了她。
他低頭,發現謝辭安脖子上戴著一個銀色項鍊,他將那項鍊拿出來仔細端詳了片刻,輕輕摘了下來放在袖中。
然後,江盡寒俯下身,一手托住謝辭安的肩背,一手攬過她的膝彎,將她穩穩地抱了起來。
謝辭安的身子比他想像中更輕,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清晰可觸。她的頭微微偏過來,靠在他的肩窩裡,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江盡寒將她的劍也撿了起來,別在自己腰間。夜風吹動柳枝,沙沙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
他抱著懷裡這個遍體鱗傷的女人,轉身沒入了柳樹後更深的夜色里,最後將謝辭安帶到自己提前準備的小院。
第二天中午,日光從窗戶的縫隙間漏進來,細細的一線,恰好落在謝辭安的眼皮上。
暖意讓她從昏沉的黑暗中一點一點浮上來,像溺水的人終於觸到了水面。她先是感覺到了痛,後背、左肩、右腿,幾乎每一處都在灼燒般地疼,疼得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然後,她聞到了被褥上淡淡的皂角氣息,乾淨而陌生。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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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素色的帳頂,四角掖得整整齊齊。她偏過頭,看見自己的長劍靠在床頭的矮几上,劍鞘上的血漬已經被擦拭乾淨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再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滿血污的衣服不知何時被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乾淨的中衣,衣料柔軟,尺寸略顯寬大,顯然不是她的。
而最讓她心頭一緊的是,身上傷口都被人仔細處理過了,纏著細密的白布,布上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呈淡褐色,說明敷藥已有一段時間。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微微發麻。又試著抬了抬右腿,劇痛瞬間竄上來,讓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謝辭安撐著床板,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將身子撐坐起來。
她環顧四周,這間屋子不大,陳設簡樸卻收拾得乾淨利落,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一片青翠,似乎是個栽了竹子的小院。
她正凝神辨認外面的動靜,忽然聽見腳步聲從廊下傳來,由遠及近。緊接著門被推開了,有人逆著光站在門檻處,身量頎長,輪廓被日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謝辭安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張她絕不會認錯的臉。眉目清俊,下頜線條利落,正是女帝蕭鳳闕身邊的第一寵臣,執掌密獄詔獄的酷吏江盡寒。
謝辭安的後背緊緊貼著床頭,手指下意識地朝矮几上的長劍夠去。可距離太遠了,她身上又有傷,根本夠不著。
她大腦飛速旋轉。我被江盡寒這個酷吏救了?他為什麼會救我?
謝辭安腦中掠過無數種可能,最讓她心驚的一種是,江盡寒認出了她的身份,救她不過是想要從她口中撬出易天盟的機密。
謝辭安靠在床頭,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滲,將中衣都洇得半濕。
她不怕歷鋒、鄭玉成,但對江盡寒卻是害怕極了,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在易天盟的分舵里聽兩個老前輩喝酒閒談。
一個說,燕大俠栽了,栽在了女帝的瘋狗江盡寒手裡了。
謝辭安當時正擦著劍,聞言手上一頓。
燕雲山的名頭她太知道了。十年前黑風寨橫行河西,劫掠商旅、屠戮村莊,官府派兵圍剿了三回都被打得落花流水。
燕雲山一人一槍闖進寨子,憑一己之力殺穿三道防線,將作惡多端的寨主一槍斃命。
後來他被仇家設伏抓住,關在地牢里折磨了整整四十九天,烙鐵、夾棍、竹籤釘指,全招呼了一遍。
寨子裡的人換了十八般花樣,他始終沒有吐出一個字。最後被其他俠客救了出來。
這樣的人,鐵打的脊梁骨,石鑄的硬心腸,謝辭安每次想到都忍不住在心裡敬一聲英雄。
可那個老前輩緊接著說了一句話,讓謝辭安手裡的劍差點滑落在地。
「燕雲山被江盡寒抓進天牢,只一夜,就畫押認了罪。那罪他根本沒有犯過。」
當時同席的人全都沉默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每個人凝重的臉上。
有人低聲問了一句:用的什麼刑?老前輩搖著頭,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著木頭:「誰知道呢。密獄裡的手段,外頭的人聽都沒聽過。」
「只聽說燕雲山出來的時候,人是完完整整的,手上連個傷疤都沒有。可他瘋了。」
瘋了。
一個被折磨四十九天都不曾崩潰的硬漢,在江盡寒手裡只過了一夜,便連神魂都被人抽走了。
謝辭安見過太多血腥的手段,拷打、鞭笞、烙鐵、拔甲,她都有把握咬碎了牙撐過去。
可燕雲山身上沒有傷痕,那是怎樣的一種刑罰,能在不損人皮肉的情況下把人的心智碾成齏粉?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沿著謝辭安脊椎一節一節地攀上去。如果真對她大刑伺候,以他的手段,她有幾分把握能扛得住?
她不敢想。
正這時,江盡寒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冷冷的、但不讓人感覺不適,:「謝小姐,你醒了。」
謝辭安聞言一愣,脫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姓謝?」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人家輕輕一句話就套出了她的承認,這簡直蠢到家了。她只覺得臉上發燙,不知是羞愧還是憤怒,便索性偏過頭去看著窗外那片竹子,把後腦勺對著江盡寒。
江盡寒的目光落在謝辭安的背影上。那背影繃得筆直,肩胛骨透過衣料顯出瘦削的輪廓,分明渾身都在戒備,卻還要硬撐著做出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江盡寒可太了解謝辭安了,因為易天盟是他前世最後一個,也是最棘手的敵人,謝辭安作為易天盟第一刺客,他當然早就派人把謝辭安的背景調查的清清楚楚了。
江盡寒裝出神色複雜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當然知道你姓謝。我還知道謝小姐你左臂內側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大約兩寸長,是年幼時爬樹貪玩摔下來,被斷枝劃的。」
謝辭安猛地轉回頭來,瞪大了眼睛看他。陽光落在江盡寒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上,照亮了他眼中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左臂,隔著中衣的布料,那道疤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就在他說的那處。
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江盡寒為什麼會連這種事情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