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忽悠女刺客
江盡寒像是沒有看見謝辭安繃緊的肩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調整了坐姿,雙手交握擱在膝頭,抬起眼來看她。
那目光談不上鋒利,甚至帶著幾分溫煦,可謝辭安被那目光籠住的一瞬間,後脊又是一涼,暗道:這人在密獄裡看那些待審的犯人的時候,大約也是這副神情。
「謝小姐。」江盡寒開口了,語調平和的問道:「你昨夜為什麼渾身是傷倒在河岸上?」
謝辭安嘴唇緊抿,沒有答話。
江盡寒也不催他,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據我了解,那裡離悅來客棧不遠,而昨夜……悅來客棧發生了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始終沒有從謝辭安臉上移開,「向朝廷投誠的楊宜民楊大人,被易天盟派來的刺客刺殺,萬幸有右都御史歷鋒和影衛統領鄭玉成及時趕到,拼死保護,才沒有讓刺客得逞。」
「可那刺客武功實在太高了,在那樣密不透風的包圍圈裡,還能殺出一條血路脫身而去。歷鋒和鄭玉成兩個人加起來都沒能留住她,這樣的身手,在江湖上可不多見。」
「謝小姐,你……是不是那名易天盟的刺客?」
這話問得直白極了。沒有鋪墊,沒有試探,就那麼明晃晃地擺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把沒有刀鞘的匕首,寒光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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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安一言不發,可她的目光在一瞬間變了,她看著江盡寒,就像看著一條已經纏上頸項的蛇,知道它隨時會收緊,卻不知該從何處掙脫。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漫延開來。窗外有風穿過竹葉,沙沙地響。
江盡寒的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件東西來,托在掌心上遞到謝辭安面前。
日光恰好照在那物件上,銀光一閃,鏈墜是一朵小小的並蒂蓮,花瓣的紋路精雕細琢,蓮花中央嵌著一粒米粒大的碧色玉石。
謝辭安瞳孔一縮,那是她的東西,從小到大貼身佩戴的,片刻不離身。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脖頸,指尖觸到的只有光滑的皮膚,項鍊果然被人摘了去。
她昏睡了一夜絲毫沒有察覺,這個認知讓她心底升起一股極強烈的羞惱和憤怒,像被人無聲無息地解了衣裳似的,又屈辱又惶恐。
「把我的項鍊還給我。」謝辭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怒意。
江盡寒聞言,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掌心往前遞了遞,銀色的鏈子垂下來,在日光下輕輕晃蕩,折射出一圈細碎的光暈。
謝辭安怔住了,她看著那條近在咫尺的項鍊,又抬頭看了看江盡寒的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這樣?她甚至做好了被他用這條項鍊來威脅、談條件的準備,可他什麼都沒說,直接就還了回來。
她遲疑地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銀鏈微涼的觸感,才確信這不是什麼圈套。
她飛快地將項鍊攥在掌心收回來,重新戴回脖子上,鏈扣扣好的一瞬間,她竟莫名地鬆了一口氣,仿佛多了一層鎧甲。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江盡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疾不徐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條項鍊應該是你母親的遺物吧?」
謝辭安還搭在頸間鏈扣上的手瞬間僵住了,江盡寒仿佛沒有察覺她的異樣,繼續用一種平淡的、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謝小姐,你本名叫謝辭安,乃是謝太師的嫡孫女,自幼養在京城,後來謝家因事獲罪,你才流落江湖。」
「說起來,你本是簪纓世族之後,深受皇恩,身上流著的也是忠良的血脈。」江盡寒神情變得認真了幾分,聲音也低沉了些,「你為何要投身易天盟,做一名與朝廷為敵的叛賊呢?」
這句「叛賊」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謝辭安心口最軟的那處。
她的嘴唇顫了顫,想要解釋什麼,但最後只冷哼了一聲,「你為什麼如此了解我?你偷偷調查我了?」
「呵呵……」
江盡寒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乾淨,誰也不會想到這雙手曾在密獄中製造過多少令人聞風喪膽的慘事。
「如果是旁人,我需要調查,少說也要三五日才能摸清來路。」
江盡寒抬起眼來,目光落在謝辭安臉上,那裡面的神情很奇怪,像透過她看著很多年前的另一個人,「可謝小姐你……我哪裡還需要調查呢?」
他的聲音輕下去幾分,像自言自語,又像對舊日時光的低聲呢喃:「我見到你樣子的第一眼便認出你了。你和小時候的模樣……實在沒什麼變化。」
謝辭安眼中的警惕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衝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困惑。
她盯著江盡寒的臉看了半晌,試圖從記憶深處打撈出一張能與眼前這張面孔對得上的臉來,可搜遍了腦海也找不出任何關於他的印象。
江盡寒看出了她的茫然,唇邊那絲苦澀的弧度又深了些。他微微側過身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子上,像是在望著某個更遠的地方。
「我姓江。江家原是河西的江湖世家,祖上傳下來的刀法在那一帶還算有些名氣。後來……」
江盡寒頓了頓,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克制過的情緒,「後來我祖父那一輩,因緣際會得了謝令大人的賞識。謝大人覺得我們江家在江湖上根基深厚,又恰好缺一條通達民間的耳目,便有意提攜。」
「我祖父思慮了三個月,最終帶著全族遷到了京城,從此江家從江湖世家漸漸轉向了朝堂,明面上是謝大人的附庸,暗地裡替他做了許多事。」
江盡寒這番話半真半假,江家最初由武林轉向朝堂確實是多虧了謝令的提攜,但過了這麼多年,江謝兩家的感情早就淡了。
他說到「謝令大人」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故意帶著一種敬重,因為謝令正是謝辭安的祖父。
謝辭安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的祖父曾經提攜過這麼一個姓江的家族,更不記得自己何時見過眼前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