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謝大小姐


  江盡寒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繼續說道:「我年幼時,大約七八歲的光景,父親曾帶著我前往謝府拜訪謝大人。那是我頭一回見那麼大的宅院。」

  「謝府的院子比我們河西整個莊子還大,廊下掛著琉璃燈,照得滿院通明,我那時小,看什麼都稀奇,一路走一路東張西望,險些撞到門柱上。」

  江盡寒口中的畫面鮮活而具體,謝辭安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勾勒了出來……一個瘦瘦小小的河西孩子,穿著嶄新的衣裳,被父親牽著走進謝府朱紅的大門,滿眼都是謝府的氣派與繁華。

  「謝大人待我極好,摸了摸我的頭,說我骨骼清奇是個練武的好苗子。然後他喚來了……」

  江盡寒的目光在謝辭安臉上停住了,那目光里有一種極輕的、軟的東西,像柳絮落在水面上,「他喚來了一個小姑娘,說那是他的孫女,比我小几歲,讓我帶著她玩。」

  江盡寒編出這些話時,故意選在謝辭安剛有記憶又不太清晰的時候,謝辭安聽到這些話,果然和自己模糊的記憶有一定重合,她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盡寒捕捉到了謝辭安那一瞬的神情變化,趁熱打鐵的說道:「那小姑娘穿著鵝黃色的裙子,脖子上戴著一朵銀色的並蒂蓮。」

  「她一點都不怕生,拉著我的手就往花園裡跑,說要給我看她養的兔子。」

  「我被她拽得踉踉蹌蹌的,心裡還想這京城的小姑娘怎麼這麼凶,可她的手暖得很,攥著我的手指頭,一路跑一路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兒。」

  江盡寒的聲音越來越輕,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同於方才任何時候,沒有算計、沒有偽裝、沒有試探,只是一個成年人在回憶一段很好的舊事時才會有的、發自心底的笑容。

  「後來她爬上假山去夠一朵開得正好的石榴花,結果腳下一滑摔了下來,左臂被假山上的斷枝劃了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我嚇得魂飛魄散,跑去找大人,嗓子都喊啞了。謝大人趕來把她抱走的時候,她還在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謝辭安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臂,隔著中衣的布料,那道舊疤的位置清晰而溫熱。

  自從她成為一名刺客後,她以為自己的情感已經被封住,可聽到江盡寒這些話,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可那股酸楚被謝辭安硬生生壓了下去,塞回到心底最深處。她別過臉去不看江盡寒。

  竹影搖動,日光斜斜地從窗格上滑下去一寸。屋子裡的沉默比方才輕了許多,不再劍拔弩張,卻比方才更沉重了。

  江盡寒敘述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他目光複雜的望向謝辭安,輕輕嘆了一口氣,「所以……大小姐你為何……為何會成為易天盟的逆賊。」

  「逆賊」兩個字江盡寒說得極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可謝辭安的背影還是微微僵了一下,像被人往舊傷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把。

  江盡寒那聲「大小姐」比「逆賊」二字更讓她脊背發緊。這稱呼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硬生生插進某道已經長合了的舊鎖孔里。

  她有多久沒聽見別人這麼叫她了?五年?六年?謝府滿門被抄那天,她才十歲,穿著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襦裙,連髮簪都沒來得及拔。

  後來那些人喊她謝姑娘、謝女俠……都是江湖上的稱謂,客客氣氣,隔著三尺距離。

  可沒有人喊過她大小姐。或者說,已經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謝府的大小姐了。

  外面落在樹枝上的麻雀一聲接一聲地聒噪著,陽光把院牆的影子縮成窄窄一條。

  不知過了多久,謝辭安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幾乎不像她:「你要把我這個逆賊獻給蕭鳳闕嗎?」

  麻雀忽然不叫了,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風穿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江盡寒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詫異的神色:「大小姐,你怎麼會這麼問?」

  謝辭安沒抬頭,她能感覺到江盡寒的目光,那目光與別的官差不同,沒有鷹隼似的狠厲,反而帶了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如果是從前,她一定會冷笑一聲轉過身去,指著江盡寒的鼻子說,你不就是蕭鳳闕的走狗嗎?你為了升官發財,幫那個狗皇帝陷害了多少忠良?

  但她現在沒有。

  因為剛才那聲「大小姐」像一根細細的線,從過往的廢墟里伸出來,輕輕勾住了她的衣角,她忽然想起一些很遙遠的事。

  七歲那年學著作詩,十歲學畫畫,這些事情都離江湖很遠,離一個大家閨秀很近。

  以及後來謝家出事,謝家的附庸為求自保,連夜登報與謝家劃清界限。

  她恨過,但恨意一年比一年淡,到最後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難得江盡寒還記得她,願意再喊她一聲大小姐。

  她對江盡寒升起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江盡寒是她的家人般。江家作為謝家的附庸,江盡寒作為江家的長子,確實……確實也算是她的家人。

  謝辭安抿了抿嘴。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她側臉上,能看見她長睫微微顫動。

  她難得斟酌了一下措辭,聲音比方才軟了些許:"「身為朝廷的左都御史,捉拿我這種朝廷逆賊,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語氣里沒有諷刺,倒像是真心在問一個答案。

  江盡寒又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說道:「大小姐,你來京城刺殺楊宜民的事,是我推斷出來的。」

  謝辭安的肩微微繃緊了一瞬。

  「昨晚本應該是我帶隊去抓你。」江盡寒的聲音沉下去,「只是……後來我把這差事推給了歷鋒和鄭玉成。」

  他頓了頓,抬起眼望著謝辭安被陽光勾勒出的側影。「如果換成別人,落到我手裡我肯定把她關進天牢了,可是大小姐你……」

  江盡寒聲音忽然急迫起來,「大小姐,你退出易天盟吧。我用性命擔保,朝廷以後再也不會找你的麻煩。」

  「你願意留在京城,我便給你置一處宅子,你願意遠走他鄉,我便給你備好路引盤纏。你從今往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不再是殺手,不再是朝廷的逆賊,你只是……你只是謝辭安。」

  「或者說……你想替謝家洗白冤情,我也會竭盡全力幫你,謝家被問罪時,我還年幼,但現在我有能力了,我真的能夠幫到大小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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