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高明的策反
樹枝上幾隻麻雀正啄食著乾癟的漿果,忽然不知被什麼驚動,「撲稜稜」齊齊飛起,翅膀扇出的風掀起一陣細微的氣流,把旁邊幾片早黃的梧桐葉卷落下來。
正午的光透過窗戶沒有,明晃晃地打在謝辭安臉上,那光太亮、太直接。把謝辭安常年奔走風塵里積攢下的疲憊,還有眼底那層不易察覺的、被仇恨與迷茫全都照了出來。
她沉默著,目光望向窗外,恍恍惚惚的,想起許多年前流放路上的景致。
當年,謝家遭大宦官趙德安誣陷裡通外國,滿門老少,枷鎖鋃鐺,被押解著往極北的苦寒之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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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祖父謝令,那時已經七十有三,白髮蓬亂,腳鐐磨得腳踝血肉模糊,卻始終不肯讓兩個孫兒攙扶。
他只說了一句話:「謝家的脊樑,不能折在這條路上。」
可謝令到底年歲太大了,走到第七日上,一口痰卡在喉嚨里,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就這麼靠在路邊的歪脖子柳樹下,眼睛望著京城的方向,慢慢闔上了。
謝辭安記得那日也是這般明晃晃的日頭,她跪在祖父身邊,拼命用手去捂他漸漸涼下去的手,嘴裡反反覆覆喊「祖父你醒醒」,可那雙手再也沒有回握過她。
她以為這便是盡頭了。
但趙德安並沒有停手。那閹人怕謝家死灰復燃,哪怕剩一個孤兒寡母,也覺得夜裡睡不安穩。
於是流放隊伍還沒走出三百里,刺客便夜夜摸進來。謝家幾乎被刺客殺光了,她被易天盟的季長老所救,然後季長老將她帶回了易天盟。
季長老教謝辭安劍法,教她內功,教她如何在暗夜裡無聲無息地取人性命,也一遍遍地告訴她:大齊的天下,是用卑鄙手段從大周手裡奪來的。
大齊不過百年,便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她的祖父為大齊兢兢業業十幾年,嘔心瀝血整頓吏治、平反冤獄,最後卻落得個滿門慘死的下場。
季長老要謝辭安推翻大齊,殺了狗皇帝,即為謝家報仇,也為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這麼多年來,謝辭安一直對季長老說的話堅信不疑。他說大齊的江山來路不正,她信了。
他說大齊的皇帝昏聵無道、殘害忠良,她信了。
他說祖父一生清白卻落得滿門慘死的下場,全是狗皇帝聽信讒言所致,她也信了。所以她一直努力為易天盟做事,希望早點推翻大齊。
可今日江盡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鋪在謝辭安眼前。他告訴謝辭安,你可以洗刷謝家的冤屈,堂堂正正把牌位請回祠堂,把榮耀一寸一寸要回來。
這話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謝辭安以為自己心裡那潭水早就凍成冰了,可石子落下去,冰面底下竟漾出一圈圈波紋,細細碎碎地蔓延開,震得她自己都愣了一愣。
江盡寒見謝辭安動容,繼續用平穩而溫和的聲音說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查謝家的案子。趙德安雖然死了,但他當年的往來信件、拜帖、帳冊,我搜羅了不少。」
「哪些人收過他的銀子,哪些人給他遞過條子,哪些人在朝會上為他幫過腔,這裡頭記得清清楚楚。」
「你祖父是清白的,證據我可以拿出來,有人可以替你在御前翻案。大小姐,你可以不必當一輩子的刺客。」
「你可以堂堂正正回到京城,把謝家的牌位重新請進祠堂,把屬於你們謝家的榮耀,一寸一寸要回來。」
謝辭安瞳孔一縮,慌亂的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手抖的厲害。更讓她心頭一顫的,是塵封多年的記憶忽然浮了上來。
她想起流放路上祖父靠在歪脖子柳樹下時,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了,卻還是掙扎著抬起頭,對趙德安的名字罵得咬牙切齒。
罵那閹豎小人蒙蔽聖聽、殘害忠良。可罵來罵去,他始終沒有提過皇帝一個字。
到了最後,氣息微弱下去時,祖父渾濁的眼睛望著京城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嘆息般吐出一句:「聖上……聖上是被奸臣騙了啊……」
那時候謝辭安年幼,又在巨大的驚恐里,只把這句話當作老人臨終的糊塗話,輕輕揭過去了。
可如今被江盡寒一點,那句話忽然像一根刺從七年前的舊傷里慢慢拱出來,又酸又疼,讓她不得不正視,祖父當真恨大齊入骨嗎?
謝辭安張了張嘴,許久才把那些糾結成團的話一字一字推出來,艱難的說道:「易天盟對我有救命之恩、養育之恩。我不能……不能背棄它。」
「你說的那些,我會……自己查一查。但眼下,我只能當沒聽過。」
話落,沉默片刻,謝辭安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有……謝謝江大人這麼惦記謝家,一直想著為謝家洗脫冤屈。」
這句話一出口,連謝辭安自己都愣住了。耳根猛地燒起來,心跳空了一拍。
若放在從前,有人告訴她她會恭恭敬敬喚一聲江大人,她定會覺得那人失心瘋了。
她是易天盟的刺客,怎麼可能向江盡寒這個女帝最忠心的走狗低頭呢。
可方才那兩個字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滾了出來,毫無預兆,像一棵被壓得太久的竹子忽然彈直了身子,連她自己都攔不住。
她仔細想了想,覺得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妥。畢竟江盡寒為謝家做了那麼多事,以前還是謝家的家臣。
其實謝辭安並不是什麼心懷天下的人。只要江盡寒對謝家的幫助都是真的,哪怕他真是個陷害忠良的酷吏,哪怕他手上沾著別人的血,她也根本不在乎。
江盡寒聽她這般說,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我江家深受謝家大恩,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大小姐不必言謝。」
「呵呵……」謝辭安苦笑幾聲,她垂眸望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神情複雜的說道:「我謝家得勢時,不知幫扶過多少人。」
「有的給他舉薦官職,有的幫他平了冤獄,有的不過是窮困潦倒上門來,祖父也要留人家吃一頓熱飯、贈幾兩盤纏。」
「可後來謝家倒了,那些人跑得比兔子還快,紛紛與謝家撇清關係。難得……難得江大人還記得我們謝家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