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就不能對自己好點嗎?


  涼亭里有短暫的沉寂,好像周圍的風都靜止了。

  唐洛卿緊張的盯著周靳白,見他目光落在畫紙上某處,眉峰微微一蹙,她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把她畫裡面的問題找出來了。

  果然,不過數秒,周靳白抬眼,聲音清冽平靜簡單明了的點出了兩張圖里構圖的失衡處與光影的層次問題,句句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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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洛卿聽完,只覺豁然開朗,壓在心頭好幾天的困惑一下子就散了。

  她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語氣真切:「謝謝大哥。」

  而周靳白目光落回棋盤上,指尖捻著一枚黑子,只淡淡應了一聲:「不謝。」

  仿佛剛才只是隨口提點了一句晚輩,一點私人情緒都未曾流露。

  陸老爺子在一旁看著,笑的眉眼都舒展開,用指節敲了敲棋盤:「還行,沒有枉費當年悉心教導你幾年。」

  說罷便沖陸嶼擺擺手:「你帶小丫頭去園子裡逛逛,找個陰涼地方畫畫去,別在這兒擾了我們下棋的興致。」

  陸嶼應了聲「好」,便引著唐洛卿往亭子外走。

  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亭子裡一時只剩下棋子落盤的輕響。

  陸老爺子慢悠悠看向對面的周靳白,眼神裡帶著點瞭然的笑意:「你這次,棋下的有些冒進,想通了?」

  周靳白捏著黑子的手指微頓,眸子沉了沉,目光在棋盤上停留片刻,凸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指尖一松,黑子穩穩落在棋盤上,聲音低沉,透著點塵埃落定的鄭重:「……是,陸爺爺一針見血。」

  周靳白自然懂陸老爺子話里的雙關。

  上次老人家便提點過他,有些心意總要爭上一爭。

  那時的他沉默未答,心裡還揣著諸多顧慮。

  而此刻,他落子無悔,心意亦如是。

  聞言,陸老爺子捋著鬍鬚哈哈大笑:「想通就行。」

  周靳白沒再接話,目光卻不自覺越過亭邊欄杆,看向園子深處一片濃蔭里。

  綠蔭斑駁,唐洛卿正坐在石凳上,畫夾支在膝頭,側臉被樹影襯的格外柔和。

  她垂著眼,筆尖在畫紙上勾勒著,長發垂下來一縷,被風拂的輕輕晃。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唐洛卿倏地朝這邊看過來。

  一時間,四目相對。

  唐洛卿握著畫筆的手懸在半空,很快移開目光。

  過了片刻,她再抬眸看去,周靳白已經垂首看向棋盤。

  唐洛卿鬆了口氣。

  ·

  有了上次耽擱太晚反而被陸老爺子讓周靳白送的經歷,這次不過下午四點,唐洛卿就收拾好東西,準備告辭。

  站起身時,唐洛卿還特意瞟了眼天,心裡暗自盤算著這會兒走剛好能趕在晚高峰前到家,不至於再麻煩人。

  誰知剛走到二樓亭子裡,說完道別的話,天空突然轟隆一聲悶響,像是專跟她作對似的,狂風襲來的同時,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砸下來,不過眨眼功夫,就暴雨如注。

  唐洛卿驚訝的看向前一刻還晴空萬里的天空。

  這時坐在亭子裡的陸老爺子,指尖捻著一枚白子,抬眼望了望亭外潑天的雨勢,慢悠悠開口:「等雨小點再走,不著急,陸嶼,去準備晚餐。」

  這話就是要留唐洛卿在這裡吃晚飯的意思了。

  唐洛卿連忙看向陸老爺子,擺手推辭:「不用不用,我帶傘了,我可以……」

  「你燒剛退,還是不要淋雨的好。」

  周靳白開口打斷了唐洛卿的話。

  他原本垂眸看著棋盤上的殘局,這時抬眼望過來,深邃目光凝在唐洛卿還帶著點淺淡病氣的臉頰上,聲音清沉:「陸爺爺很少留人。」

  唐洛卿一愣,像是被說中了什麼隱秘的小事,臉頰倏地泛起熱意。

  她睫毛顫了顫,條件反射躲開周靳白看過來的目光,一時竟忘了接話。

  陸嶼原本還在驚訝老爺子今天怎麼對唐洛卿格外寬鬆,冷不丁聽到「陸爺爺很少留人」幾個字,也反應過來,湊過來跟著勸:「唐老師別客氣了,我爺爺確實輕易不留人做客,今天也是頭一遭,你可不能拂了我爺爺的面子。」

  這話一出,唐洛卿再也不方便推辭了。

  她咬了咬唇,抬眼看向陸老爺子,禮貌點點頭:「那就叨擾了。」

  「行了,我老頭子有點累了,陸嶼,陪我下去休息,晚飯前叫我。」

  陸老爺子被陸嶼扶著慢慢站起身,語氣隨意的吩咐著,話鋒一轉又落回唐洛卿身上:「至於小丫頭你……你就在這裡看看景,畫畫東西,或者讓靳白教你下棋,等你什麼時候學會下棋了,我這沁園,你隨便進。」

  聞言,唐洛卿心裡一緊,剛要開口說自己學東西慢怕是要辜負老爺子期待,陸老爺子已經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言,吩咐陸嶼扶著他下樓了。

  陸嶼便攙住著老爺子走向樓梯口,路過唐洛卿身邊時,還背對著老爺子沖她握了握拳,示意她加油。

  唐洛卿:「……」

  這邊,陸嶼扶著老爺子慢悠悠下樓,剛走到連接別院的長廊里,他腳步一頓,像是突然間想起了什麼事,皺著眉頭嘀咕:「不對啊……靳白怎麼知道唐老師剛退燒的?周宴沉那小子現在連這種小事都跟他哥匯報了?」

  話音還沒落,腦門上就被陸老爺子用拐棍頭輕敲了一擊。

  「就你話多,你不如想想什麼時候能給我帶回個孫媳婦來,比琢磨這些有用。」

  一提這個,陸嶼瞬間垮了臉,伸手揉了揉腦門,語氣滿是惆悵:「別提了爺爺,上次我在酒吧碰到個特漂亮的女孩子,一身紅裙,站在吧檯邊跟會發光似的,然後我鼓起勇氣去搭訕,結果……好像失敗了。」

  陸老爺子一聽就頭疼,閉了閉眼,扶著長廊柱子緩了緩,才問:「你怎麼搭訕的?」

  陸嶼撓了撓頭,回憶起來。

  那天酒吧里燈光昏沉,他剛一進去,就看到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格外動人。

  陸嶼這人沒談過戀愛,好不容易碰到個心動的,想著爺爺整天催他,索性準備搭訕。

  他端著酒杯在原地站了快十分鐘,手心都出了汗,才硬著頭皮走過去,在人姑娘旁邊的空位坐下,然後,假裝不經意側過頭,開口,語速快的像背書似的:「你好,我叫陸嶼,陸地的陸,島嶼的嶼,我是做文創的,就是那種把畫印在明信片和帆布包上的工作,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不太酷,但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因為可以看到很多很棒的畫,你的裙子很好看,是那種很正的紅,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說,你的裙子真的很好看,你也很好看。」

  陸嶼一股腦說完,連氣都沒敢喘,盯著對方,等待審判。

  結果那姑娘轉過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尾音懶懶的說:「你平時搭訕都這麼嘮嘮叨叨的嗎?」

  陸嶼當時就腦子一片空白,老老實實說了實話:「不是,我平時不搭訕,這是第一次。」

  女孩子看著他緊繃的臉和泛紅的耳朵尖,笑了一聲,眼尾彎出點淺淺的弧度。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站起身時伸手拍了拍陸嶼肩膀,語氣漫不經心:「下次搭訕別報自己的職業詳情,沒人想聽,不過你的真誠勉強及格。」

  說完,女孩子拎著包轉身就走了。

  陸嶼坐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說完這段回憶,陸嶼皺著眉回味:「爺爺,您說她到底是嫌我話多,還是沒嫌啊?」

  陸老爺子聽到太陽穴突突直跳,揮了揮手懶的理他:「滾吧,你這腦子,能娶上媳婦才怪。」

  另一邊,涼亭里只剩下唐洛卿和周靳白。

  唐洛卿站在原地,抓著懷裡的畫夾,渾身不自在。

  她偷偷抬眼,飛快瞟了一眼站在欄杆邊的周靳白,想找句話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剛要低下頭,恰好對上對方轉過來的視線。

  唐洛卿連忙低下頭。

  「抱歉,老人家喜歡下棋,陸嶼下不好,這才存了想多個人陪下棋的心思。」

  周靳白卻先開了口。

  男人語氣平靜,自然,就像是隨口解釋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唐洛卿聽的鬆了口氣,但還是尷尬的不行:「可是我……」

  就剛剛,唐洛卿不是沒動過學下棋的念頭,畢竟能自由出入沁園的誘惑實在太大。

  這裡的景致,這份安靜,對畫畫的人來說是可遇不可求的寶地。

  可讓周靳白教她下棋……

  唐洛卿光是想想,就心慌的不行。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教你。」

  周靳白回到棋盤旁邊坐下,像是怕唐洛卿覺得唐突,又緩緩補了一句:「當然,是以宴沉哥哥的身份。」

  聽到這話,唐洛卿驚訝的抬眸去看周靳白,猝不及防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恍惚間,不久前陸嶼說過的話,又浮上心頭。

  他說周靳白活的太緊繃,太不自我,把一切都給了家族企業,連曾經最熱愛的繪畫都放下了。

  而現在,就連教她下一盤棋這樣的小事,他都要套上「宴沉哥哥」的身份,只因答應了她會退回這個身份,就連片刻隨性都不給自己。

  唐洛卿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悶悶的。

  她望著對面的男人克制又疏離的眉眼,聲音不自覺發顫:「周靳白,你……就不能對自己好點嗎?」

  這話問的太突然,就像外頭突然而至的大雨。

  周靳白身形微頓,深邃的眸凝著唐洛卿,凸起的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垂下眼睫收拾棋盤,再開口時,聲音淡淡,有點啞,

  「我有,現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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