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蒸汽與遠方
但當他們看到邸報上寫明,抵押物是蒸汽抽水機和西山煤礦時,江浙的鹽商,絲綢商徹底瘋狂了。
在強大的國家機器背書和豐厚利息的誘惑下。
一百五十萬兩債券,在短短十天內被搶購一空。
海量的資金通過戶部票的形式,源源不斷地匯入西山重工局的帳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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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錢,大明的工業機器開始爆發出恐怖的效率。
......
遵化鐵礦山。
「點火,全撤!」
一名工部官吏大吼。
數十名礦工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去。
礦山的堅硬岩壁上,已經被人工鑿出了幾十個深深的孔洞,裡面填滿了黑火藥。
引線燃盡。
「轟!轟!轟!」
劇烈的連環爆炸在山谷中迴響。
堅硬的岩石被火藥的膨脹力撕碎,大塊大塊的富鐵礦石崩落而下。
爆炸產生的碎石還沒有完全落地,幾十名推著獨輪車的礦工就沖了上去。
在數十丈深的礦坑底部,一台紫銅鍋爐正噴吐著白汽。
蒸汽水泵的巨大橫樑上下起伏,將滲出的地下水抽向地面,保證了礦坑的乾燥。
開採效率比過去用鐵鎬一點點敲打快了數百倍。
源源不斷的鐵礦石被裝上馬車,運往西山煉鐵廠。
西山,皇家軋鋼廠。
一座巨大的廠房內,熱浪滾滾。
一台改進過的高壓蒸汽機正在咆哮。
粗大的連杆和曲柄,帶動著巨大鑄鐵飛輪。
飛輪的慣性保持著旋轉的穩定,將動力傳遞給一對鑄鐵軋輥。
軋輥表面刻有凹槽,上下對轉。
「上鐵。」工頭大喊。
兩名赤裸著上身塗滿泥漿隔熱的壯漢,用一把巨大的鐵鉗,從反射爐里夾出一塊亮黃髮軟的熟鐵方錠。
他們將方錠對準軋輥的縫隙,用力一推。
「呲啦!」
熟鐵錠接觸到軋輥的瞬間,被強大的旋轉拉力咬住。
蒸汽機發出沉悶的嘶吼,活塞猛地加速。
伴隨著擠壓聲,熟鐵錠被吞入軋輥之間。
當它從另一端吐出來時,厚度已經被壓薄了一半,長度增加了一倍。
「二道槽,進!」
工匠用鐵鉗夾住變長的鐵條,送入軋輥旁邊尺寸更小的第二道凹槽。
一次,兩次,三次。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
一塊粗糙的方錠,被蒸汽機械的暴力,拉扯成了一根長達一丈,截面呈倒「T」字形的平底鐵軌。
鐵軌被扔進旁邊的冷卻水槽中,瞬間激起漫天的白霧。
潘季馴站在廠房二樓,看著下方以一盞茶一根的速度被不斷產出的鐵軌,激動得老淚縱橫。
「神跡......這是奪天地造化之功啊。」
......
西山至廣安門的線路上,兩萬名被僱傭的勞工正在平整土地。
他們挖開泥土,鋪上厚厚的碎石作為路基,再橫向鋪設用煤焦油浸泡防腐的粗大木條,枕木。
最後,鋼軌被安置在枕木上,用巨大的道釘死死砸入木頭中固定。
鐵路的標準軌距,朱翊鈞直接定死為四尺四分八厘,並在大明律中規定:
凡大明境內修築鐵道,不合此規制者,以謀逆罪論處。
他絕不允許出現不同軌距導致物流中斷的愚蠢情況。
工程推進極快。
平均每天能向前延伸一里地。
然而,新舊時代的碰撞,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
鐵路修至宛平縣長辛店一帶。
清晨,築路大軍的先頭部隊正在鋪設路基,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大群人。
幾百名穿著長衫的士子,頭戴方巾的鄉紳,以及成群結隊的佃農,擋在了規劃好的路線上。
人群中央,擺著香案。
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官員跪在地上,面向京城的方向痛哭流涕。
此人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劉廷。
長辛店這一帶,有一座小山丘,名為落鶴嶺。
這裡是劉氏家族的祖墳所在地,同時也是宛平縣幾大望族認定的風水寶地。
鐵路的勘測路線,正好要將這座小山丘從中間挖開,切出一條平緩的通道。
「停下,都停下。」劉廷站起身,指著那些拿著鐵鍬和鐵鎬的勞工。
「此乃宛平龍脈所在,更是我劉氏祖墳安息之所,你們敢挖斷龍脈,驚擾先人,就不怕遭天譴嗎!」
築路的包工頭是個粗人,他拿出工部的批文:
「大人,俺們是奉旨修路,陛下給足了遷墳的銀子,一戶補十兩呢,您就讓讓吧。」
「放肆!」劉廷一巴掌扇在包工頭臉上。
「區區十兩銀子,能買先人的安寧嗎?它從龍脈上鋪過去,大明的國運就毀了!」
「本官已聯合八十名朝堂官員聯名上疏,誓死保衛祖宗根基!」
勞工們不敢跟三品大員動手,工程被迫停滯。
消息傳回皇宮。
乾清宮內。
潘季馴焦急地匯報:「陛下,劉御史帶人堵路,周圍的鄉民多被其風水之說蠱惑,若強行驅散,恐生民變,是否......繞道?」
「繞道?」朱翊鈞看著地圖。
如果要避開落鶴嶺,鐵路就必須向南多繞出三里地。
這不僅增加數十萬兩的成本,更會讓直線變為曲線,影響火車的行駛速度和運載量。
「機器不相信風水,只相信幾何學。」朱翊鈞站起身,眼神冰冷。
他知道,這不是修路的問題。
這是農業社會的宗族禮法在向工業化發起挑戰。
如果今天為了祖墳退讓,明天就會有人為了村廟退讓。
大明的工業化會被這些盤根錯節的封建糟粕徹底鎖死。
「傳旨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點齊一千錦衣衛,隨朕出宮。」
兩個時辰後,長辛店。
烈日當空,劉廷和數百名鄉紳依然坐在地上。
突然,遠處傳來了整齊的馬蹄聲。
一千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一片紅色的血雲,迅速包圍了現場。
緊接著,一輛明黃色的馬車停在人群前方。
朱翊鈞走下馬車,十六歲的少年皇帝,穿著一件毫無裝飾的黑色常服,腰間掛著一把燧發槍。
「臣等叩見陛下!」
劉廷見皇帝親至,心中一喜,以為皇帝迫於壓力來妥協了。
他立刻大聲喊道:「陛下聖明!此地關乎京畿風水,絕不可動土啊!」
朱翊鈞走到劉廷面前,沒有讓他平身。
「劉廷,大明律哪一條寫著,風水高於國法?」朱翊鈞低頭看著他。
「陛下!禮記雲,孝為百行之首,臣的祖宗埋在此地,若被鐵道挖斷,臣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劉廷據理力爭。
朱翊鈞抬起頭,環視那些擋在前面的鄉紳和佃農。
「朕再問你們一句,這西山的煤,能不能燒熱你們冬天的炕頭?」
鄉民們面面相覷,不敢回答。
「這鐵廠煉出的鋼,能不能擋住韃靼人的刀?」
依舊沉默。
「工業,是養活天下人的飯碗,是保護天下人的刀槍。」
「現在,你們要為了幾具爛在地里的枯骨,為了幾句不知所云的風水,砸了天下人的飯碗,折了天下人的刀槍?」
朱翊鈞的聲音在曠野上迴蕩。
「陛下!這都是奇技淫巧,聖人......」
「閉嘴。」
朱翊鈞不再理會他。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鐵路盡頭。
那裡,停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剛剛從西山組裝完畢,通過已經鋪好的鐵軌運抵此地的蒸汽機車原型。
「西山一號。」
它就像是一個橫放在鐵輪上的巨大水壺,前方豎著高高的煙囪,後方連著簡陋的駕駛台。
全身上下布滿了鉚釘,齒輪和連杆。
「潘季馴,上車。」
朱翊鈞下達命令。
潘季馴擦了擦汗,爬上駕駛台。
司爐工已經將鍋爐燒到了極限,安全閥正在發出尖銳的嘶鳴。
朱翊鈞指著前方人群背後的那座小山丘。
「開過去。」
潘季馴咬了咬牙,猛地拉開主氣閥。
「轟......哧!」
高壓蒸汽沖入氣缸,巨大的活塞猛烈推動連杆。
「哐當!」
四個一人多高的純鋼車輪,死死咬住鐵軌。
沉重的機車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嘶吼。
煙囪里噴出一股漆黑的濃煙和熾熱的蒸汽,直衝雲霄。
大地開始震顫。
西山一號,以一種狂暴,無可阻擋的姿態,順著鐵軌向前推進。
劉廷和那些鄉紳們看著這個噴火吐煙的鋼鐵怪物衝過來,嚇得魂飛魄散。
那種機械力量帶來的純粹壓迫感,瞬間擊潰了他們心中的聖人教誨。
「妖獸!妖獸來了!」
人群尖叫著散開。
根本不需要錦衣衛動手,擋在鐵路上的幾百人瞬間跑得乾乾淨淨。
劉廷雙腿發軟,癱坐在鐵軌旁,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重達幾萬斤的鋼鐵怪物從他身邊碾過。
車輪壓過鋼軌,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
「風水擋不住大炮,祖墳也擋不住車輪。」
朱翊鈞看著落荒而逃的官員,語氣毫無波瀾。
「劉守有,傳旨。」
「凡鐵道規劃之地,限期三日遷墳搬家,照價補償。」
「三日後,遇屋拆屋,遇墳平墳,有敢阻撓者,以破壞軍國重器罪,當場格殺!」
在絕對的物理力量和國家意志面前,舊時代的最後一點阻力被徹底碾碎。
萬曆七年,春。
從西山煤礦到通州大運河碼頭,一條長達八十里的筆直路基已經鋪設完畢。
西山起點站。
今天,大明朝廷的三品以上大員幾乎全部到齊。
內閣、六部、都察院、六科給事中。
數百名穿著紅色和藍色官服的大臣,站在用碎石鋪就的站台上,神色各異。
有些人在交頭接耳,有些人在冷笑,更多的人則是帶著一種對未知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