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泵血


  朱翊鈞一身常服,站在人群最前方。

  在他的視線盡頭,鐵軌上停著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的怪物。

  那是一台長達兩丈的黑色鋼鐵機器。

  它的主體是一個橫放的巨大圓筒形鍋爐。

  鍋爐後方是燃燒煤炭的火箱。

  鍋爐的內部並非空心,而是貫穿了數十根紫銅管。

  燃燒產生的熾熱煙氣必須通過這些銅管才能排出,這極大地增加了水受熱的面積,從而能快速產生高壓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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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林建教給他的火管鍋爐。

  高壓蒸汽被導入鍋爐兩側的兩個水平放置的鑄鐵氣缸。

  氣缸的活塞杆伸出,通過一根粗壯的精鋼連杆,連接在四個巨大的鑄鐵車輪的曲柄上。

  車輪的內側,帶有一圈突出的邊緣,這叫輪緣,用來將車輪死死卡在鐵軌內側,防止脫軌。

  在機車的後方,掛著整整二十節用厚木板拼裝,底部裝有鐵輪的車廂。

  每一節車廂里,都裝滿了西山出產的優質焦煤,總重量達到了驚人的三十萬斤(約150噸)。

  「潘季馴,開始吧。」朱翊鈞淡淡地下令。

  潘季馴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到機車旁,對駕駛台上的兩名工匠點了點頭。

  「升火!」

  鏟子將大量的碎煤送入火箱,鼓風機轉動。

  鍋爐內的水迅速沸騰。

  車頭上方那個銅製的壓力閥開始發出「嘶嘶」的聲響,白色的高壓蒸汽不斷溢出,顯示著內部極度狂暴的壓力。

  「汽壓足了!」工匠大喊。

  工匠握住了一個粗大的黃銅推桿,猛地向前一推。

  閥門開啟。

  高壓蒸汽順著管道,瞬間湧入兩側的氣缸。

  活塞受到巨大的推力,猛地向後一衝。

  「哐當」

  粗大的連杆傳遞力量,四個巨大的鑄鐵主動輪死死咬住鐵軌,摩擦出幾點火星,隨後開始了沉重的旋轉。

  「嗤哧」

  機車煙囪里噴出一股夾雜著黑煙的熾熱蒸汽。

  蒸汽在煙囪里急速排出,造成了火箱內部的負壓,反過來吸入更多的空氣,讓爐火燒得更加旺盛。

  這是林建傳授的排汽引風設計,徹底解決了機車行駛中爐火供氧不足的問題。

  「動了,那鐵疙瘩自己動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三十萬斤的貨物。

  那台黑色的機車噴吐著濃煙和白霧,連杆快速地往復抽送。

  車輪壓在熟鐵軌上,發出規律的「咔嗒、咔嗒」聲。

  速度越來越快。

  起初如人快步走,很快便如奔馬一般。

  巨大的鋼鐵怪獸拉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煤車,帶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氣勢,從百官面前呼嘯而過,帶起的狂風吹得那些文官的烏紗帽都險些飛起。

  大地在震顫,機器在怒吼。

  左副都御史呆呆地看著遠去的火車尾部,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碎石上。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從未在任何典籍里見過這種,能依靠自身吞雲吐霧,拉動三十萬斤重物的神物。

  張居正和王國光並肩站立,兩人的眼中閃爍著無與倫比的光芒。

  「首輔大人。」王國光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變調。

  「三十萬斤煤,若是用馬車,一輛馬車拉兩千斤,需要一百五十輛馬車。」

  「算上馬夫、草料、沿途損耗,從西山運到通州,運費至少要一千五百兩銀子。」

  「這台機器呢?」張居正問。

  王國光迅速在腦子裡算了一筆帳。

  「這台機器只需要兩個燒鍋爐的工匠,幾百斤用來燒水的煤。」

  「算上機器折舊和鐵軌維護,這一趟的運費,不到十兩銀子。」

  運費從一千五百兩,降到了十兩。

  一百五十倍的暴利空間,或者說,一百五十倍的成本壓縮。

  這不僅僅是運費的降低,這是對整個大明經濟版圖的重新定義。

  有了這東西,遠在千里之外的糧食可以瞬間調往災區。

  西山的煤可以廉價地供應整個京津冀。

  江南紡織廠里的棉布可以毫無阻礙地傾銷到北方的每一個角落。

  「大明的血脈,通了。」張居正喃喃自語。

  朱翊鈞轉過身,看著那些仍然處於極度震撼中,半天回不過神來的百官。

  「諸位愛卿。」朱翊鈞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站台上聽得清清楚楚。

  「這條鐵路,花的是商人的錢,賺回來的運費,不僅能還清商人的本息,還能讓國庫每年多出上百萬兩的純利。」

  朱翊鈞指著腳下的鐵軌。

  「自今日起,大明皇家鐵路局正式掛牌,工部立刻勘測從通州至天津大沽口的路線。」

  「江南的鐵軌也不能停,從蘇州到杭州,從松江到南京,只要商人的債券買得起,朕的軋鋼廠就把鐵軌壓出來鋪過去。」

  沒有人站出來反對,沒有人高呼違背祖制。

  在這台噴吐著蒸汽,拉動三十萬斤貨物的鋼鐵巨獸面前,任何引經據典的辯論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是一種純粹物理層面和經濟層面的降維碾壓。

  萬曆七年(1579年),這一年被後世稱為大明帝國物流革命的元年。

  熟鐵鋪就的軌道開始像蜘蛛網一樣,緩慢但堅定地在大明帝國的版圖上蔓延。

  沿途的驛站逐漸被火車站取代。

  大明的工業齒輪,在解決了材料加工精度,動力源泉和物流運力這三大瓶頸後,正式進入了狂飆突進的時代。

  而遠在紫禁城的朱翊鈞,在解決了內部循環後,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長城之外,以及那片波濤洶湧的藍色大洋。

  那裡的建州女真,那裡的蒙古騎兵,還有那些在南洋橫行霸道的佛郎機火槍手,很快就會明白。

  當一個擁有兩萬萬人口,並且完成了初步重工業化的帝國,開始對外輸出暴力時,將是何等的恐怖。

  夢境空間。

  林建看著朱翊鈞,目光如炬。

  「把鐵軌從西山鋪到京城,把鐵軌從京城鋪到大沽口,把鐵軌從北方鋪到江南。」

  「火車開到哪裡,大明的統治力,就延伸到哪裡,距離,將被物理抹平。」

  「鐵路連接礦山,工廠和城市。」

  「只有血管通暢,機器生產出來的海量物資才能變成財富。」

  ......

  萬曆七年,冬。

  三座巨大的星形棱堡在薊州防線上拔地而起。

  它們像三隻生滿獠牙的鋼鐵巨獸,橫亘在蒙古高原與華北平原的咽喉要道上。

  堡壘的外圍,是荷槍實彈的燧發槍兵和黑洞洞的火炮。

  堡壘的內部,是車水馬龍的商隊,堆積如山的貨物和山西商人撥打算盤的清脆響聲。

  大明帝國的戰爭機器,在火藥,幾何與資本的三重驅動下,完成了它的第一次蛻變。

  秋風掃過燕山山脈,塞外的枯草被吹得貼在地上。

  一支約三千人的蒙古朵顏衛叛軍騎兵,正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南疾馳。

  為首的台吉(部落首領)名叫滿都拉圖。

  今年的白災(雪災)來得早,部落里凍死了上萬隻羊。

  為了熬過這個冬天,他決定撕毀互市協議,南下喜峰口打草谷。

  在過去十幾年裡,這種事他們幹過很多次。

  明軍的長城防線四面漏風,只要繞過那幾個高聳的烽火台,找到兩座敵台之間的盲區,騎兵就能輕易切斷明軍的聯繫,沖入關內劫掠村莊。

  「前方就是喜峰口了,明狗的堡壘里堆滿了山西商人的糧食和絲綢。」

  滿都拉圖揮舞著彎刀,對著身後的騎兵大喊。

  三千騎兵爆發出狼嚎般的呼嘯。

  然而,當他們衝出山口,來到距離喜峰口隘口還有三里的平地上時,滿都拉圖猛地拉住了戰馬的韁繩。

  前面的景象讓他感到極度困惑。

  記憶中那段筆直的青磚城牆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趴在黃土地上的怪異建築。

  它不高,城牆頂端距離地面最多只有一丈半。

  但它的形狀詭異,像是一個長滿了尖銳牙齒的星形怪物,深深地嵌在隘口的咽喉處。

  在堡壘的前方,是一道沒有任何植被的,被夯得死硬的平緩斜坡。

  「台吉,明狗連城牆都修不起了,修了這麼個土圍子,戰馬衝刺,一步就能跨過去。」一名百夫長嘲笑道。

  滿都拉圖盯著那低矮的夯土牆,雖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身後的飢餓與貪婪壓倒了理智。

  「吹角,全軍突擊,越過那道矮牆,裡面全是糧食!」

  牛角號聲響起。

  三千名蒙古輕騎兵散開陣型,以楔形陣列,揮舞著馬刀和套馬索,向著那座名為「鎮虜堡」的星形棱堡發起了決死衝鋒。

  鎮虜堡內。

  薊州總兵戚繼光站在指揮位置上,舉著黃銅單筒望遠鏡,面無表情地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蒙古騎兵。

  李如松站在他身旁,手心微微出汗。

  作為遼東總兵的長子,他打過無數次仗,但他習慣的是披上重甲,帶領家丁與敵人對沖。

  像現在這樣,站在一道低矮的土牆後,等待敵人衝到臉上,這種被動讓他不適。

  「戚帥,他們進入六百步了。」李如松提醒道。

  「傳令,炮陣試射。」戚繼光放下望遠鏡。

  堡壘正面的兩個銳角(棱堡的菱堡角)上,十二門最新式的精鋼線膛炮已經去掉了炮衣。

  炮兵們沒有使用火繩,而是拉動了炮尾的燧發擊發機。

  「轟!轟!轟!」

  十二道火舌噴吐而出。

  十二枚十磅重的實心鐵彈,在膛線的旋轉加速下,以極高的初速劃破空氣。

  滿都拉圖沖在最前面,他聽到天空中傳來刺耳的尖嘯聲。

  緊接著,他右側的百人隊裡爆出幾團血霧。

  實心彈砸入密集的騎兵陣列,恐怖的動能,直線犁地。

  一顆鐵彈砸碎了一匹戰馬的頭顱,去勢不減,又接連撞斷了三名騎兵的軀幹,在地上彈跳著,在人群中撕開了一條二十丈的血胡同。

  十二發炮彈,眨眼間帶走了四十多條人命。

  「不要停!衝過去!明軍的火炮裝填很慢,他們打不出第二輪!」滿都拉圖大吼。

  這是遊牧民族對抗明軍火器的經驗。

  但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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