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在打什麼主意?
金盞伏在地上,沉默了幾息,才慢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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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奴婢說句大不敬的話。」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奴婢跟了您十二年,從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到今日。」
「在奴婢心裡,您不只是主子,您就是奴婢的長輩。」
「奴婢沒有爹娘,是您給了奴婢體面。在奴婢心裡,松鶴堂就是家,您就是家裡人。」
老夫人的手指頓了一下,佛珠停在指間,沒有繼續轉。
金盞沒有抬頭,聲音繼續往下說:「老夫人想讓奴婢去蒼瀾院,奴婢知道是為奴婢好,是心疼奴婢,想給奴婢一個依靠。」
「奴婢不敢不識抬舉——只要老夫人一句話,奴婢絕無二話,明日就去蒼瀾院。」
她的聲音往下壓了壓,帶著幾分懇切,「可奴婢斗膽,想跟老夫人說句心裡話。」
「世子爺跟奴婢打交道的次數不算少,每次來給您請安時,世子爺見了奴婢,從來都是公事公辦,不曾多看過奴婢一眼。
「世子爺對奴婢無意,奴婢看得出來。」
老夫人微微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金盞伏地的身影上,沒有說話。
金盞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帶著幾分決絕:「但老夫人若是執意讓奴婢去,奴婢絕不會忤逆您的意思。」
「老夫人放心,奴婢去了,一定盡心伺候世子爺,不給老夫人丟臉。」
「奴婢只是擔心——奴婢不敢保證,世子爺會領老夫人的情。」
說完,她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手背,一動不動。
屋裡安靜了很久。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著伏在地上的金盞,目光里的怒意一點一點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她嘆了口氣,把手裡的佛珠放在小几上,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起來吧。」
顧昭雲站在角落裡,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她看著金盞從地上慢慢站起來,膝蓋跪得發軟,扶著桌沿才站穩。
金盞的眼眶紅紅的,但到底沒有掉眼淚,只是垂著手,等老夫人的下一句話。
老夫人沒有再說下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昭雲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心裡卻忍不住佩服。
金盞這番話,說感情有感情,說利害有利害。
世子爺看不上她,硬塞過去只會讓兩邊都為難。
老夫人心中到底心疼金盞,最重要的是,她也擔心塞過去一個不合世子爺心意的女人,世子爺會生氣。
據說去歲的時候,老夫人和夫人就往世子爺院裡放過丫頭,世子爺嘴上雖然不說,可隔天就把人都打發了。
而金盞最後那一句話,更是以退為進,把選擇權交還給老夫人。
顧昭雲低下頭,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不愧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這番話,換了她,她說不出來。
不是不會說,是不敢說。
敢在主子面前把利害關係掰扯得這麼清楚,還敢把不願意說得這麼體面,金盞的心思和膽識,她還得好好學著。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捻著,一圈,又一圈。
金盞站在一旁,垂著手,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已經沒有再哭了。
她只是等著,像這些年每次等在老夫人身邊一樣,不急不躁。
「你今年二十三了。」
老夫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緩了許多,帶著幾分疲憊。
「再留,就真的留成老姑娘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終於流露出幾分來自長輩的憂慮。
「我這幾年不是沒問過你,可你不想去蒼瀾院,也不願意嫁人。」
「但你這樣如花似玉的姑娘,總不能一輩子在我身邊當丫鬟。」
老夫人的眼神落在窗外的海棠上,隱約帶著幾分悵惘,「這世道,姑娘們總歸都是要嫁人的。」
金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沒有看她,目光依然望著窗外那株剛冒了新芽的海棠樹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
「放你出去嫁人,我不放心,怕你在外頭受委屈。」
「留在府里自梳,又委屈了你。」
「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金盞有些迷茫的垂下眼,沒有接話。
這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要像藍蝶一樣配了人出府去嗎?
似乎是條不錯的路,在永寧侯府的老夫人身邊伺候過的大丫鬟,已經比得上外面許多小戶人家的小姐了,想配個小官也不是使不得。
畢竟大丫鬟們在老夫人面前總歸是有一份主僕情分在,許多小官就衝著大丫鬟們在老夫人面前能說上幾句話的份,也搶破了頭來求。
即便不說這些利益層面,大丫鬟們在老夫人面前從不受苛待,吃穿住行無一不精細。
雖說跟府上金尊玉貴的小姐們沒法比,可也比外頭好些面上光的小官之女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個個都出落得標誌得很。
早些日子出府嫁人的藍蝶雖說只配了個管事,可那管事在京郊有上百畝田地,更是已經有了秀才的功名。
別的姐妹們也差不多都是如此。
可金盞出落得最漂亮,性格卻也最怪。
她伺候老夫人時間最久,跟她一批出來的,孩子都已經會叫娘了。
可老夫人每次問她,她也只說不想嫁人。
跟她交好的姐妹們都勸過她,讓她趁著年輕,趕緊找個好人家。
可金盞到底想要什麼?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覺得自己不該就這樣配了人出府去,也更不想去伺候世子爺。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在顧昭雲緊繃的目光中,慢慢,慢慢的。
落在了顧昭雲的身上。
老夫人看了她兩息,沒有說什麼,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顧昭雲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心都提了起來。
她不知道老夫人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是隨便看了一眼,還是在打什麼主意。
她不敢想,也不敢看。
顧昭雲只敢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假裝什麼都沒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