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蠢人最會壞事。
顧昭雲低頭看著碗裡那筷菜,沉默了兩息,又說了一遍:「世子爺,奴婢真的不想去。」
「我知道。」
陸珩放下筷子,偏過頭來看她。
「但你總要習慣。」
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點暖光,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溫和的,像是這世間最好脾氣的人。
「明日的席面設在祖母那裡,姑且算得上家宴,不會有外人來。」
「蒼瀾院這邊沒有女主子,不用你伺候。」
「父親那邊的妾室也會過去,你到了之後便跟她們一起坐著吃碗粥,沒人會為難你。」
他說了很多,像是樁樁件件都在為顧昭雲好,可卻沒有一句是她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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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雲攥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想再說點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口,看著他的側臉,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太熟悉他這種語氣了。
溫柔,帶著笑意,像在哄人。
可底下的意思從來都沒有變過。
當初帶她去趙府的時候是這樣,今日讓她去臘八宴也是這樣。
他不會在意她的冒犯,因為在他看來,她的冒犯無關緊要,就像她的想法一樣。
顧昭雲心想,她方才那些話大約是白說了。
在他眼裡,她那些理由大概都算不上什麼理由。
顧昭雲沒心思吃飯了,她擱下筷子,聲音低低的:「……知道了。」
陸珩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滿意了她的應答。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桌上那碟她愛吃的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後繼續吃飯。
顧昭雲心想,明日大概又是一場硬仗。
但轉念又覺得,總歸她是要走的,在這種場面里露一露臉,也不算什麼。
現在也只能這樣自我安慰了。
用完膳,陸珩擱下筷子,偏頭看了一眼顧昭雲。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掀帘子出去了。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夜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迎面撲來。
他沿著迴廊往書房走。
明日臘八宴表面上是家宴,可年關將至,朝中暗流涌動,這場宴席上坐著的人,沒有一個是單純來吃碗粥的。
陸珩進了書房,燈已經點上了,炭火也燒得正旺。
他在書案後坐下,拿起案上一封尚未拆開的文書。
「青竹。」他朝門外喚了一聲。
青竹應聲推門進來,在書案前垂手站定:「世子爺。」
「陳家那邊什麼動靜?」
陸珩的目光落在紙面上,像是隨口一問。
可青竹知道,凡是他用這種語氣問出來的,都是要緊事。
青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回世子爺,陳大人這幾日與各府走動都挺勤的,陳家身後站著的那位,最近也不太安分。」
「底下人遞來的消息說,那位已經連著見了好幾撥人,都是跟春闈有關聯的。」
「怕是年前……就要有大動作。」
陸珩沒有抬頭。
聖上龍體日衰,議儲的風聲傳了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三皇子和五皇子兩派爭得厲害,年關前後正是定風向的時候。
來年春闈是塊肥肉,誰能拿到主考的位置,就能往官場裡頭塞多少人,誰就占了先機。
他在吏部掛了職,陳大人想在三皇子面前立功,大約就得從他這裡下手。
「東跨院那邊,」青竹頓了一下,試探著問,「需不需要格外留心?」
陸珩把文書合上,擱在桌上。
「盯緊些。」
「陳夢容雖然沒什麼腦子,可有時候蠢人最會壞事。」
陸珩揉了揉額角:「她若只是耍些小手段倒沒什麼,怕就怕,有人會借她的手做什麼。」
「陳家的事情還沒有查證,陳夢容不能出事。」
他頓了頓,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另外,調兩個可靠的到西跨院來守門,別把那些人放進來。」
青竹愣了一下,像是沒太聽清:「世子爺是說……」
「我說,調兩個人到西跨院守著。」
陸珩偏頭看了他一眼,「我這幾日未必有空能天天過來,既然把人捧到了這個位置上,總得保住她的小命才是。」
青竹被他的目光看的一個激靈。
他跟著主子這些年,從沒見過自家主子在女人這件事上這般上心。
世子爺對誰都是溫和有禮的,可那溫和底下是一層薄薄的冰,沒人能鑿穿。
他平日裡在朝堂上殺伐決斷,從不拖泥帶水。
可現在到了昭雲姑娘身上,陣仗倒是比他處理那些朝堂上的麻煩事,還仔細了幾分。
青竹咽了咽唾沫,低著頭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他轉頭看了眼西跨院的燭火,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希望昭雲姑娘可千萬是個聰明人。
既然主子爺對她這般上心,可千萬安安分分待在蒼瀾院好好過日子吧。
之前那些出府的念頭,真是不敢再想了。
否則以主子爺如今上心的程度,他可真說不準,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臘八這天清早,顧昭雲是被廊下的說笑聲鬧醒的。
她聽見外間小荷壓低了聲音在跟小滿說話:「……那件月白的我昨兒晚上就熨好了,掛在暖爐旁邊烘著呢,保准穿上之後體面得很。」
「可惜姐姐說今日要帶泠雪去,咱們只能在院子裡守著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像是怕吵醒裡頭的人。
顧昭雲坐起來,攏了攏衣襟,隔著帘子叫了一聲:「進來吧。」
帘子掀開,小荷和小滿一前一後走進來。
小荷手裡捧著那件月白的衣裳,已經熨得平平整整,還帶著薰香的味道。
小滿端著一盆熱水跟在後頭,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個替她梳頭,一個替她更衣,手腳麻利,也不多話。
那件月白的褙子穿上身,果然合體又暖和。
料子是上好的織錦緞,雖說是素色,可在光下細看便能瞧出底紋里織著極淡的暗花,走動時若隱若現的,顯得人輕盈得很,半點沒有冬裝的厚重。
顧昭雲站在銅鏡前端詳了一下。
顏色確實是低調的,可料子擺在那裡,想真低調也低調不到哪兒去。
她也沒有什麼別的選擇,陸珩給她置辦的那些衣裳裡頭,沒有一件是普通料子做的。
她搬進西跨院還不到一個月,月例還沒領到,府里賞的料子也還沒有裁成衣裳。
衣櫃裡翻來翻去就這些,穿哪件都是這種效果。
……總感覺陸珩像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