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快馬加鞭
陸珩閉了閉眼,將所有陰暗盡數壓進眼底。
他坐直身子,抬手掀開側邊的車簾,外面的天光灌進來,照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
他的臉被光切成明暗兩半,眼神落在前方的官道上,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快馬加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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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趕回去。」
車夫「駕」了一聲,馬車猛地提速,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板,車廂劇烈地顛了一下。
顧昭雲被甩得整個人往旁邊歪,腦袋磕在車壁上,悶哼了一聲。
這輛馬車顧昭雲還有印象。
這是陸珩專用的,裡面鋪了厚厚的毯子,馬車輪子似乎也是專門處理過的,本來不應該這麼顛簸。
可馬車提速之後,無論馬車本身怎樣平穩,劇烈的推背感是無法避免的。
況且安平縣附近的路況也委實算不上好。
所以即便這馬車,已經比顧昭雲來時乘坐的馬車平穩許多,她也還是難受得厲害。
顧昭雲被顛得整個人都坐不穩,後背死死抵在車壁上才勉強保持平衡。
車廂里逼仄得很,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小几,可那些距離在顛簸里根本做不得數。
她每次被甩得往前撲,都要用胳膊撐著幾面才能穩住自己,手肘磕得生疼。
胃又開始翻湧了。
出發之前本來就沒吃什麼東西,後來又吐了一路,肚子裡早就空空蕩蕩的。
顧昭雲整個人都蜷成了一團,手捂住嘴,喉頭一抽一抽地乾嘔。
陸珩靜靜看著她,終究還是動了。
他從對面探過身來,伸手在她肩頭撐了一下,把她歪向一邊的身體穩住。
看著她乾嘔的眼淚都出來了,整個人蜷在他手臂圈出來的那一點空間裡發抖,鼻尖通紅,髮絲散了一臉,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一息,然後從車廂暗格里摸出一個青瓷小瓶遞到她面前。
「吃了。」
他聲音平平的,「會好受一些。「
顧昭雲沒接。
她偏過頭去,把臉埋進自己屈起的膝蓋里,用行動表示拒絕。
她不想跟他回去,更不想吃他的東西,不願受他半分好處。
可胃裡那股翻湧的噁心根本不給她逞強的餘地,她悶在膝蓋里又乾嘔了兩下,喉頭火燒火燎。
陸珩似乎已經平復了心情,眼中不再出現那種令人心悸的神色。
看顧昭雲似乎真的不打算動,他也只是把瓶塞拔開,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來。
又從小几上的茶壺裡倒了半盞冷茶,一併遞到她面前,又重複了一遍。
「吃了。」
顧昭雲仍舊沒動。
陸珩的手伸過來,兩根手指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
他的力道不重,可顧昭雲的下巴被他捏在手裡,連偏頭都偏不得。
她被迫仰著臉看他,眼眶通紅,嘴角還蹭著方才幹嘔時滲出的水光。
陸珩垂著眼看她,神色平靜,帶著慣常的溫和,只是睫毛在眼下投著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他把那粒藥丸遞到她唇邊,拇指輕輕抵住她下唇,溫和卻強硬撬開一線縫隙。
顧昭雲不受控制地張了張嘴,那粒藥丸順勢滾進她舌根。
她被他拇指抵著合不攏嘴,只能就著他遞過來的茶盞灌了一口冷茶,把那粒藥硬生生吞了下去。
藥丸刮過喉嚨的觸感讓她又乾嘔了一下,可那股噁心勁兒竟然真的慢慢壓下去了一些。
陸珩鬆開她的下頜,收回手,把茶盞放回几上。
他的指尖蹭過她下唇的那一點濕意還留在指尖。
陸珩捻了捻手指,隨即面無表情地垂下袖口蓋住了。
馬車繼續飛馳。
速度太快了,車廂里的縫隙都能灌進來嗚嗚的風聲。
顧昭雲蜷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把臉側過去貼著冰涼的窗框。
她的眼睛盯著車簾被風掀開時露出的那一線青灰色的官道,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被甩到後面去,快得連葉子都來不及看清。
她此刻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在往京城去。
顧昭雲把臉埋進臂彎里,鋪天蓋地的負面情緒席捲而來,牙關都咬得發酸。
馬車又顛了一下,她的肩膀磕在車壁上,悶哼了一聲。
下一刻一條胳膊從旁邊伸過來,搭在她身後的車壁上。
顧昭雲偏過頭,看見陸珩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她這一側。
他的肩膀離她不過一拳的距離,那條手臂橫在她身後,手掌握著窗框,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凸起。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對面空下來的車壁上,像在出神。
車簾外忽然傳來青竹的聲音,像是策馬湊到了車窗旁邊:「爺,過了前面那道坡就出安平縣界了。」
「照這個速度,入夜之前能過安州界……您看今晚是在前面驛站休整,還是換馬趕回京城?」
陸珩見顧昭雲穩住身體,才面無表情地放下手臂。
他沒有再看顧昭雲,而是轉頭吩咐青竹,「換馬,直接回京城,路上不必停留。」
青竹應了一聲,策馬離開了。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捲起一路的塵土。
顧昭雲看著車簾外飛掠而過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心裡那點微弱的亮光,也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馬蹄聲在官道上連綿不絕地響了整整一日。
顧昭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車廂里顛簸得骨頭都要散了架,沿途換了兩次馬,她縮在角落裡。
從最初還掙扎著往窗口擠,到後來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粒暈車藥壓下去一陣子噁心,可藥效過了之後反上來得更厲害,她趴在窗框邊乾嘔了好幾回,狼狽得不成樣子。
陸珩始終沒有再理會她。
卻也不允許她離開他的視線。
不論是顧昭雲試圖跳車還是扯謊去出恭,他始終能平靜地看穿她所有小心思。
似乎她的一切都在他面前一覽無餘。
意識到這一點的顧昭雲忍不住更加煩躁。
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馬車終於慢了下來。
顧昭雲渾身虛脫地靠在車壁上,勉強撐開眼皮朝車簾縫隙里看了一眼——
外面已經換了景致,不再是荒郊野外的官道了。
灰濛濛的天色底下,青灰色的城牆輪廓遠遠地浮在薄暮里,威嚴而冷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京城。
她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還是被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