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上不得台面
陸珩沒再說話。
他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隻茶盞,指節微微發白。
過了一會兒,他把茶盞擱下,站起身,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說了句:「去祖母那邊。」
青竹應了一聲,跟著他出了正院的門。
陸珩走在前面,瞧著似乎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青竹在後面偷眼瞧他的背影,見主子腳步平穩,像是方才那一場爭執根本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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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青竹伺候他久了,看得出來,主子越是這樣不顯山不露水,心裡頭越是在想事。
穿過垂花門,繞過抄手遊廊,就到了老夫人的松鶴堂。
松鶴堂廊下掛著幾隻鳥籠,畫眉在裡頭撲棱翅膀,嘰嘰喳喳叫得熱鬧。
門口的小丫鬟瞧見陸珩來了,忙掀帘子往裡報:「老夫人,世子爺來了!」
老夫人正坐在榻上跟身邊伺候的下人摸牌,聞言把牌一推,笑呵呵地抬起頭:「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不冷?」
陸珩進了屋,躬身行了個禮。
老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臉上的笑收了收,帶著些心疼:「坐這兒來,讓祖母瞧瞧。」
她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圈,「瘦了,南邊那地方養不住人。」
陸珩在她旁邊坐了,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老夫人歪著頭看他,忽然問:「方才你母親去找你了?」
陸珩嗯了一聲。
老夫人哼了一下,語氣不輕不重:「我就知道。」
「她那個性子,平日裡管家還勉強使得,但只要一碰上與陳家有關的事,就跟昏了頭似的,一天不折騰就渾身難受。」
「我聽說她往你院裡送了兩盆蘭花?」
「退了。」
老夫人拿起牌在手裡碼著,嘴裡慢悠悠地說,「蘭花這東西嬌貴,養不好就爛根。」
「你院裡本來清清爽爽的,擺那麼兩盆玩意兒,不倫不類的。」
「改天我給她找點事做,讓她少往你那兒跑。」
陸珩沒接話,只低頭喝茶。
老夫人瞥他一眼,把牌放下了,聲音低了些:「我聽說陳家的事了,你母親替陳夢容求情了?」
陸珩的手頓了一下。
老夫人看他這反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嘆了口氣:「她那個人,一輩子活在自個兒那點心事裡頭。」
「當年沒了那個孩子,她難受,我難道就好過半分?」
「後來她把陳夢容接進府里,養得比親閨女還金貴,一開始府里也沒人逆了她的意。」
「在後面她實在太過,我才說過她幾句,哪能對別人家的孩子這麼上心,自家的三個倒撂開手不管了,像什麼話?」
她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惱意:「那時候你才五六歲,因為她,竟變得愈發沉默寡言。」
「我瞧不過眼,把你接到壽安堂來養著。」
「可她倒好,十天半個月想不起來看你一回。」
「如今你出息了,她又湊上來了,我瞧著都替她臉紅。」
老夫人嘆了口氣,「你母親就是閒的,陳夢容雖說小時候陪過她一陣子,可陳家不過是她姐姐的夫婿家,也不知道她到底為什麼把人當眼珠子似的捧著。」
陸珩放下碗,語氣淡淡的:「祖母彆氣,不值當的。」
「我不氣,」老夫人擺擺手,又看了他一眼,「我是怕你心裡不舒服。」
「你母親那個人,說話不過腦子,什麼話難聽說什麼。」
「她要是跟你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你別往心裡去。」
陸珩笑了一下:「習慣了。」
老夫人聽他這話,反倒沉默了一會兒。
她伸手拍了拍陸珩的胳膊,沒再說什麼。
過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對了,你身邊那個丫頭呢。」
陸珩抬起眼:「祖母怎麼問起她了?」
老夫人笑了笑,臉上帶著慈愛:「還不是因為你的親事?」
「這趟南巡迴京,你差事辦得漂亮,聖上跟前又得了臉,正是該把親事定下來的時候。」
「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許家那頭,你得多走動走動。」
「許家姑娘我見過,性子沉穩,模樣也周正,家世雖說低了些,但為人卻賢惠端莊,是當得起未來侯府主母的。」
陸珩沒說話。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繼續道:「你別不放在心上。」
「你母親那個人靠不住,替你張羅親事也張羅不到點子上。」
「但祖母替你看著呢,許家這門親事,是正經的好親事。」
「你改日得了空,去許家坐坐,別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臉,人家姑娘看了心裡怎麼想?」
陸珩擱下碗,語氣淡淡的:「祖母,孫兒剛回京,手頭事多,親事不急。」
「不急不急,你哪回都說不急。」
老夫人嗔了他一眼,話鋒一轉,「我派去迎你回府的下人回來稟報,說你沒帶那個丫頭回京?」
陸珩抬起眼看她。
老夫人擺擺手,臉上還是笑呵呵的:「你別多心,祖母就是隨口問問。」
「那丫頭從前可是在我跟前伺候的,是個本分人。」
「不過話說回來,再本分的丫頭,時間久了心也會變大。」
「珩兒,你要記得,她到底是個上不得台面的賤籍。」
「即便日後你娶了妻,將她抬了妾室,也始終不能太寵愛她,免得將人寵的太過張狂。」
陸珩端著碗沒接話。
老夫人心裡就有些不耐煩。
她這個孫子什麼都好,有本事,也上進,就是婚事上油鹽不進。
她當初把昭雲那個丫頭弄到珩兒身邊,打的什麼算盤?
不就是拿個女人拴住他,讓他嘗了男女之事的甜頭,好乖乖的娶妻生子?
那丫頭倒是聽話,在珩兒跟前伺候得盡心盡力。
她當初也答應了那個丫頭,
事成之後,就幫她脫了奴籍,放她出府,還幫她尋訪家人。
可後來,她眼看著孫子的態度強硬,把人攥得死緊。
她也擔心如果強行將昭雲送走,反而適得其反。
畢竟珩兒的性子她很清楚,他素來是極有成算的。
那筆交易到最後自然不了了之。
但老夫人並不覺得自己理虧或是做錯了。
畢竟那丫頭在府里錦衣玉食的養著,珩兒又寵愛她,比她在外面顛沛流離強多了。
她的家人自己也幫她尋了,皆是下落不明,應當是早就死在那場洪水裡了。
她一個孤女,即便脫籍出府,又能去哪兒?
還不如就留在珩兒身邊,好歹有個容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