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至死忘不掉的
「那雲記食肆隔三差五就換個花樣,最受城中各家夫人小姐們喜愛,滿城的人都排隊去買。」
陸珺起了些興致,回頭看陸珩:「兄長,咱們晚上就吃這個吧。」
陸珩沒理她,問趙長史:「王爺巡邊一般幾日能回?」
「快的話後天,慢的話大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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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史道,「王爺說了,讓世子爺先在城裡驛館歇兩日,他回來之後親自來拜會。」
一行人緩緩往城裡走,陸珺東張西望地看街景,青竹騎著馬跟在陸珩側後方,目光習慣性地掃著街面。
他跟著陸珩這些年,不管到哪兒都改不了這個毛病,總是得把周邊環境摸透才好。
正走著,前方街角一個身影一晃而過。
青竹心裡猛地一跳。
那人是個婦人打扮,身形瘦削,側臉被街邊攤子的布棚擋了一下,只露出半張下頜。
青竹几乎是下意識地勒住了馬,伸長脖子去看。
可那街角人來人往,等他擠過去瞧的時候,只剩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蹲在那兒打盹,哪還有什麼人影。
陸珩察覺到他停了,回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青竹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
他方才那一眼瞧得並不真切,街上婦人打扮的女人多了去了,萬一認錯了怎麼辦?
早知道該帶泠雪一起出門的。
泠雪畢竟比自己要熟悉那個人得多。
不過……應是自己看錯了吧。
前些日子底下的人遞迴來消息,說追查到當年昭雲姑娘坐船南下了。
如今怎麼可能會出現在北境?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屬下看岔了。」
陸珩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催馬往前走了。
青竹又回頭掃了一眼那個街角,心裡直犯嘀咕,到底不敢耽誤行程,夾了夾馬腹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遠了,街面上又恢復了尋常的喧鬧。
過了好一會兒,街角雜貨鋪旁邊那條窄巷子裡,才慢慢走出一個人來。
那是個婦人打扮的年輕女子,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胳膊上挎著個竹籃。
她站在巷口,往方才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面上神色複雜得很,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半天沒動。
賣糖葫蘆的老漢瞧見她,招呼了一聲:「雲娘子,今兒這麼早就忙活完了?」
那女子回過神來,沖老漢笑了笑:「沒呢,鋪子裡的鹽不夠了,出來買點。劉叔,今兒生意好?」
「好什麼呀,蹲了一下午就賣出去三根。」
老漢擺擺手,顧不上失落,趕緊跟這個會說話的女娃分享自己剛才看到的新鮮事。
「你沒看到吧?方才街面上過了一隊人馬,打頭那個騎高頭大馬的,聽說是京城來的大官,住驛館去了。」
「嘖嘖,那排場,好些年沒見過了。」
婦人嗯了一聲,把籃子往胳膊上挎了挎,語氣淡淡的:「聽說了,鎮北王府的趙長史親自接的。」
「你消息倒靈通。」老漢嘿嘿一笑。
婦人沒再多說,沖老漢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她步子不快,穿過那條窄巷子,拐了兩個彎,進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門裡頭是個不大的院子,靠牆碼著幾口醃菜的大缸,連著這方小院子的就是另一邊的鋪子。
她進了灶房,把籃子擱到案板上,手撐著灶台邊沿,低著頭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人正是顧昭雲。
兩年前,她好不容易躲開了刺殺陸珩的人,本打算一路南下。
可南下的路上關卡重重,不知道是陸珩派來抓她的人,還是別的人派來的。
顧昭雲不敢冒險。
好在,她在碼頭上等船的時候,碰見個往北販皮貨的商隊。
那領隊的婆子跟她投緣,說北邊雖然貧瘠,但是地廣人稀。
加上北境有許多流放過來的罪人,只要不做作奸犯科的事,沒人會打聽你從前是幹什麼的。
她鬼使神差地跟著來了朔州,盤了間鋪面,從自己手搓糕點開始賣起,沒想到兩年下來,竟做成了城裡叫得上名號的食肆。
顧昭雲原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京城來的人。
方才她正準備回店裡,偶然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
本來以為又是鎮北王手下的兵士。
來北境這幾年,她早就習慣這座城市時常會戒嚴了。
可顧昭雲萬萬沒想到,她不過是隨意一抬頭,竟然就瞧見了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她仍舊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陸珩。
顧昭雲本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的。
頭半年過來的時候,她夜裡還時常做夢。
她會夢見侯府後宅那條迴廊,夢見自己被抓回去,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夢見那人站在她跟前,面上不辨喜怒。
後來慢慢就少了,再後來幾乎不做夢了。
她每天忙著揉面烤餅算帳招呼客人,累得倒頭就睡,哪有閒工夫想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顧昭雲以為,她能忘掉的。
可剛才在街上遠遠看見他的那一瞬,她才發現一件事——
愛也好,恨也好,這個人早就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至死都忘不掉的。
顧昭雲蹲在巷子裡頭,背抵著冰涼的土牆,聽著馬蹄聲從巷口過去,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怕他。
怕他瞧見她,怕他認出她來,更怕他萬一真找著她了,再把她弄回京城去。
她在朔州這兩年才活出了個人樣。
如今不管誰來,她都絕對不能被發現。
可她方才蹲在巷子裡頭,聽著馬蹄聲遠了,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好像瘦了。
這念頭一出來她就想抽自己。
人家瘦不瘦的跟你有什麼相干?
那可是陸珩!
走之前人家都已經在議親了,兩三年過去,說不定孩子都有了。
輪得到你在這裡操心?!
傻缺吧你。
顧昭雲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又拿圍裙狠狠擦了兩下手,才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她深吸了口氣,把案板上的青菜理了理,又舀了瓢水倒進鍋里,架起火來。
火苗子躥起來的時候,她盯著那團火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定下來了。
陸珩應該沒瞧見她,所以暫時不擔心自己會被發現。
但她接下來幾天還是小心些,以後能不出門就儘量不出門。
陸珩暫且不說,但青竹和陸珺都是認得自己的。
她不可能去賭別人的記憶力會不會出現問題。
所以再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等他辦完事走了,日子就能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