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飯的人來了,鍋里的局也開了
「陸大哥,你回來了嗎?」
門外那道聲音又輕又軟。
「我煮了兩個雞蛋,還帶了點白面饅頭,嫂子要是身子不舒服,先墊墊肚子。」
蘇晚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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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門還沒開,味兒先飄進來了。
不是饅頭香。
是麻煩味。
陸懷野看了門口一眼,眉心壓著。
「你待著,我去說。」
蘇晚直接開口。
「不必。」
她走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油亮的辮子,手裡提著網兜,裡面裝著兩個白饅頭,一個搪瓷缸,臉上帶著點侷促。
她看見蘇晚,先是一怔,隨後笑得更柔。
「嫂子醒了啊。」
「我叫李秀琴,住東頭那排。」
「早上聽人說你不舒服,我就想著過來看看。」
蘇晚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東西上。
兩個饅頭,發得不錯。
雞蛋也是熱的。
這年頭,白面和雞蛋都算緊俏東西。
一個剛認識的鄰居,送這個,分量不輕。
蘇晚沒伸手接。
「多謝。」
「東西你拿回去吧。」
李秀琴忙擺手。
「不值什麼。」
「你先吃,我家還有。」
她說著,又小心往屋裡看了一眼。
「陸大哥一夜沒回來,肯定也沒顧上家裡。」
這話一落,氣氛就微妙了。
她說得溫溫吞吞。
意思卻不輕。
蘇晚抬眸,看著她。
「你對我家的事,知道得挺快。」
李秀琴臉一紅。
「不是,我沒別的意思。」
「就是大院裡傳得快,我聽見了,想著大家都是軍嫂,能幫一把是一把。」
陸懷野開口。
「李同志,東西拿回去。」
「蘇晚這裡,不缺吃的。」
這句一出來,蘇晚差點笑了。
米缸見底。
面只剩一把。
他倒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李秀琴抿了抿唇,像是有點難堪。
「陸大哥,我真沒旁的心思。」
「我就是怕嫂子跟你鬧彆扭,再餓著肚子。」
「夫妻之間,有話好好說就行。」
「嫂子年紀小,脾氣急一點,也正常。」
這番話,句句都在勸。
句句都把蘇晚架高了。
聽著像在解圍。
細想,全是火星子。
蘇晚看著她,聲音不緊不慢。
「你來送吃的,我記情。」
「替我評夫妻長短,我不愛聽。」
「我跟陸懷野分房也好,拌嘴也好,是屋裡的事。」
「門一關,誰都輪不著插手。」
李秀琴臉色一白。
她顯然沒料到,蘇晚會把「分房」兩個字這麼平靜地說出來。
陸懷野也看了她一眼。
屋裡靜了一下。
李秀琴捏緊網兜,眼圈有點發紅。
「嫂子,你誤會我了。」
「我真是好意。」
蘇晚點頭。
「好意我收下。」
「東西你拿走。」
「我不占人便宜。」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尤其不吃外人送到我男人面前的東西。」
這一下,話挑明了。
李秀琴耳根都紅透了。
她下意識看向陸懷野。
「陸大哥,我沒有。」
陸懷野聲音發沉。
「行了。」
「回去吧。」
李秀琴咬了咬唇,低低嗯了一聲。
臨走前,她又看了蘇晚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怨。
倒有點委屈。
門重新關上。
蘇晚轉身回屋。
陸懷野站在原地,臉色不算好看。
「她沒惡意。」
蘇晚把門栓插上。
「你跟我解釋這個做什麼。」
「我又沒說她有惡意。」
「我只是不愛吃人情飯。」
陸懷野看著她。
「你今天說話,句句帶刺。」
蘇晚回頭。
「你今天做事,也句句在劃線。」
「彼此彼此。」
陸懷野不說話了。
他本就不擅長扯這些家長里短。
蘇晚也懶得跟他繼續耗。
她走回灶台,把那一小把面倒出來。
麵條發黃,粗細不勻,邊角還有些斷碎。
小蔥蔫了,蔥葉打卷。
雞蛋倒是還行。
她指尖剛碰到麵條,腦子裡那本淡金色圖鑑輕輕一震。
下一刻,幾行字浮了出來。
粗製掛麵。
等級,下。
含鹼偏重,麵筋散,久煮易糊。
適配做法,快煮,過冷,借油香提氣,借鮮味壓鹼。
蘇晚眸光微動。
有點意思。
她又碰了碰那半截小蔥。
圖鑑再翻一頁。
本地秋尾蔥。
等級,下。
水分流失,辛味重,甜味弱。
可取蔥白,小火逼香,焦邊即止。
再用蔥青尾段激尾香。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頁面還想往後翻。
她只掃到一行字。
陽春麵基礎改良配比。
豬油三錢。
醬油七毫。
鹽一撮。
蔥油溫度八成前轉六成。
緊跟著,額角一抽。
一陣細密的鈍痛頂上來。
蘇晚呼吸頓了頓,把手收回來。
精神力消耗。
圖鑑說得還真不客氣。
她只是看了個基礎配比,腦仁就開始抗議。
陸懷野注意到她臉色變了。
「怎麼了。」
蘇晚擺擺手。
「沒事。」
「餓的。」
她這句不算假話。
原身昨晚折騰一通,肚子裡本就空。
她又跟人連著鬥了兩場嘴,耗神得很。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先把這頓飯做出來。
她把面和蔥分開放好,開始翻找灶台。
鹽罐還有底。
醬油瓶里剩個瓶底。
油罐空得能照人。
她擰眉。
沒油,香起不來。
沒鮮味,面就只能是面。
陸懷野看她在灶邊翻,問了一句。
「找什麼。」
「油。」
「還有能提鮮的東西。」
陸懷野走過去,看了看灶台。
「豬油前陣子就沒了。」
「食堂那邊倒有。」
蘇晚頭也不抬。
「你現在去給我端一碗回來?」
陸懷野頓了頓。
「我去問問。」
蘇晚這才抬眼。
她本來只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這人還真接。
「站住。」
陸懷野看她。
「又怎麼。」
「你堂堂團長,為一勺豬油跑去食堂張嘴,回頭半個院都得知道我連飯都做不起。」
「我嫌丟人。」
她說得坦蕩。
陸懷野沉默兩秒。
「那你想怎麼辦。」
蘇晚目光掃過桌上那兩個雞蛋。
「先湊合。」
「辦法總比窮多。」
她一邊說,一邊把雞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圖鑑沒再彈字。
雞蛋這種最常見的食材,倒不用費神多看。
她心裡已經有了點底。
缺豬油,可以先借蛋黃香補一層。
缺高湯,可以拿醬油和蔥香撐骨架。
條件差歸差,做出一碗能入口的面,不難。
難的是,做得讓人記住。
蘇晚把鍋刷淨,添了水,隨後又停住。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把面。
腦海中配比一閃一閃。
快煮。
過冷。
借油香提氣。
借鮮味壓鹼。
一條條都清楚。
可再往深里走,圖鑑那頁卻蒙了一層霧。
她知道,這是在等她自己補。
手藝這東西,書能給路,走路的人還得是自己。
蘇晚眼底那點燥意,慢慢壓成了靜氣。
前世她進後廚的時候,也是從最差的邊角料練起。
沒人給她金勺子。
她照樣一步步站上去了。
如今不過是一把破面。
還真難不住她。
她伸手點火。
火苗竄起來的那一刻,陸懷野忽然開口。
「你真會做飯?」
蘇晚沒回頭。
「你昨晚聽見的是摔盆。」
「今天聞見的,才算飯。」
陸懷野盯著她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蘇晚已經不理他了。
她把蔥一根根理開,蔫掉的葉子剔掉,只留最能出香的那段蔥白。
刀落下去,細細碎碎。
乾脆利落。
案板上很快堆起一小撮青白。
她手上動作一停,意識再度沉入圖鑑。
這一次,她盯的不是整頁配方。
而是那行最關鍵的字。
蔥油溫度八成前轉六成。
下一瞬,圖鑑忽然亮了一下。
那把發黃的麵條,那截乾癟小蔥,在她識海里被拆得極細。
火候,次序,輕重。
全都浮了出來。
蘇晚眸色一凝。
她知道,這碗面,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