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把破面,也能香到人站不住
蘇晚把火壓穩,先把那隻雞蛋磕進碗裡。
陸懷野站在灶台旁,眉頭還皺著。
「你用雞蛋做面?」
「你要看,就安靜看。」
「我只是提醒你,家裡油不夠。」
「所以才要用雞蛋。」
陸懷野聽得更不明白。
一隻雞蛋能頂什麼油?
蘇晚沒解釋。
她把蛋黃單獨挑出來,蛋清另放,又從醬油瓶里倒出最後一點底子。
醬油少得可憐,倒進碗底,只鋪出淺淺一層。
她用筷尖沾了一點,舌尖輕輕一碰。
鹹味重,鮮味薄,發澀。
圖鑑在識海里翻動。
劣等散裝醬油。
鹽度偏高。
豆香不足。
可用熱蔥氣激發殘餘醬香。
蘇晚眼神定了定。
她把蔥白切得更細,又把蔥青斜切成小段,分開放在案板兩邊。
陸懷野看著她手下那把刀,目光停住。
以前的蘇晚切菜,總嫌刀沉,蔥能切成手指寬。
眼下她手腕穩,刀尖貼著案板走,細碎蔥末齊整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你什麼時候學的?」
蘇晚沒抬頭。
「活人總得會點本事。」
「我問的是做飯。」
「你問了,我也未必要答。」
陸懷野被她噎住。
他本該轉身去收拾自己的床鋪。
可腳沒動。
鍋里水還沒開,蘇晚卻先把鐵鍋另一邊擦乾,倒入打散的蛋黃。
鍋底太薄,餘溫一上來就容易糊。
她手快,用筷子把蛋黃推開,薄薄鋪成一片,邊緣剛凝住,立刻鏟起。
蛋香冒出來。
不濃,卻乾淨。
蘇晚把蛋黃片切成碎末,重新放回碗裡,再撒入一點鹽。
陸懷野看著那點碎蛋黃。
「這也算油?」
「算香。」
「香能頂飽?」
「等會兒你就知道,香能不能讓人多吃兩口。」
陸懷野沉默下來。
她這副篤定的樣子,跟昨晚摔碗罵食堂的樣子差得太遠。
蘇晚把鍋洗淨,重新上火。
水汽剛起,她往鍋底滴入薄薄一點從罐壁刮下來的油星。
那點油少到幾乎看不見。
陸懷野開口。
「就這點?」
「夠了。」
「糊了就沒得吃。」
「你別咒我的鍋。」
「我說事實。」
「那你往後少說事實,多幹活。」
陸懷野臉色一僵。
蘇晚已經把蔥白放進鍋里。
刺啦一聲。
蔥香冒起。
她立刻把火往旁邊撥開半寸,讓鍋底受熱降下去。
蔥白在油星里慢慢變軟,邊緣發黃。
她沒急著翻。
等到蔥白的辛味退下去,才用筷子把它們推到鍋邊,把蛋黃碎倒進去。
蛋香裹住蔥氣。
本來寡淡的鍋底,突然有了厚味。
陸懷野的眼神變了。
這香氣不重,卻貼著鼻尖往裡鑽,乾淨,熱乎,還帶著一點焦邊的甜。
他在野外拉練時吃過乾糧,在團里開會時啃過冷饅頭,也在食堂吃過不少大鍋面。
可眼前這一點蔥,一點蛋,偏偏把空肚子勾得發緊。
「你別站這麼近。」
蘇晚忽然開口。
陸懷野回神。
「我礙著你了?」
「你擋風。」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站的位置。
他確實擋在灶口邊。
陸懷野往後退半步。
蘇晚用餘光掃他一眼。
還算聽話。
鍋里蔥白到焦邊即止,她把那點醬油倒進去。
醬油遇熱,味道一下散開。
澀味被蔥氣壓住,剩下咸香往上翻。
蘇晚立刻加了半勺熱水。
鍋底聲響下去,清亮的褐色湯底在鍋里打了個旋。
陸懷野忍不住問。
「這就好了?」
「還早。」
「你做一碗麵,倒講究。」
「飯做給嘴吃,也做給胃吃。」
「食堂能吃飽就行。」
「所以你們食堂的面才難吃。」
陸懷野臉色又沉了。
「蘇晚。」
「我說面,沒說人。」
「食堂大師傅做幾十號人的飯,不容易。」
「我沒說他容易,我說他難吃。」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外頭停了一下。
張桂芳的聲音隔著門飄進來。
「喲,陸團長家這是開火了?」
另一道嫂子的聲音壓低了些。
「真香啊,做什麼呢?」
張桂芳哼了一聲。
「香有什麼用,指不定糊成什麼樣。」
蘇晚手上沒停。
陸懷野看向門口,臉色沉下去。
「我去讓她們走。」
「不用。」
「她們又來嚼舌根。」
「讓她們聞著。」
陸懷野一頓。
蘇晚把麵條抖開,等鍋里水大開,才把面沿著鍋邊下進去。
發黃的掛麵入水便軟。
她沒亂攪,只用筷子從中間輕輕挑開。
圖鑑的字在腦海里跳出來。
快煮。
十二息起鍋。
冷水過面。
湯底另調。
額角又開始疼。
蘇晚手腕頓了頓。
陸懷野立刻察覺。
「頭又疼?」
「別說話。」
「你臉色不對。」
「數數。」
陸懷野沒反應過來。
蘇晚盯著鍋。
「從一數到十二。」
陸懷野眉頭壓緊。
可他還是開口。
「一。」
麵條在滾水裡散開。
「二。」
蘇晚把碗裡的蔥油湯底兌開。
「三。」
她拿起旁邊提前晾著的涼開水。
「四。」
門外又傳來張桂芳的聲音。
「裝模作樣的,誰家煮個破面還把門關得這麼嚴?」
「五。」
蘇晚眼皮都沒動。
「六。」
陸懷野的視線落在她發白的指節上。
「七。」
鍋里的面已經快要泛糊。
「八。」
蘇晚把火調小。
「九。」
她抄起笊籬。
「十。」
門外有人小聲說:「桂芳,別說了,聞著怪饞人的。」
「十一。」
蘇晚手腕一抬,麵條全部撈起。
「十二。」
麵條落入涼開水,又迅速被挑起。
這一冷一熱,軟塌的掛麵竟然收住了散勁。
陸懷野眼底掠過詫異。
蘇晚把面放進碗裡,倒入調好的湯底。
湯清。
蔥綠。
蛋黃碎浮在面上。
那點被逼出來的蔥油鋪得極薄,偏偏亮得清透。
她又把最後幾段蔥青丟進熱湯里。
青蔥遇熱,尾香一下沖了起來。
整間屋子被香氣填滿。
張桂芳在門外的譏笑忽然斷了。
另一個嫂子沒忍住。
「這味兒……真是掛麵?」
張桂芳壓低嗓子。
「聞著香而已,吃起來還不是那回事。」
蘇晚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眼看向陸懷野。
「聽見了?」
陸懷野沒說話。
蘇晚端起碗,走到門口。
陸懷野伸手攔了一下。
「你又要幹什麼?」
「開門。」
「蘇晚。」
「放心,我不吵架。」
她拉開門栓。
門開的一瞬,熱香撲出去。
站在外頭的張桂芳和兩個軍嫂全愣住了。
張桂芳手裡還端著洗到一半的菜盆,臉上的刻薄卡在半截。
那碗面清清爽爽,半點不見油膩。
可香味霸道。
不是大油大肉的沖鼻香,是蔥香、蛋香、醬香層層往外冒,越聞越餓。
蘇晚端著碗,看向張桂芳。
「你剛才說,糊成什麼樣?」
張桂芳臉色一紅。
「我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也得長眼。」
「蘇晚,你別太得理不饒人。」
「我在自己家煮麵,門外還要聽你評一嘴糊沒糊,我得了什麼理?」
旁邊嫂子輕咳一聲。
「桂芳,走吧。」
張桂芳咬牙。
她明明想挑刺,可那香味鑽得她肚子發空。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粥,這會兒胃裡直叫喚。
蘇晚看著她,聲音平平。
「張嫂子,你要真閒,明天可以去食堂幫忙嘗嘗。」
「你那張嘴,除了傳閒話,也該干點正事。」
旁邊兩個嫂子低頭笑出聲。
張桂芳的臉漲得通紅。
「誰稀罕你一碗麵!」
「我也沒請你吃。」
蘇晚說完,直接關門。
門外安靜了好一會兒。
接著腳步聲散開。
陸懷野看著她把碗端回桌上,眼神複雜。
「你非得招她?」
「她自己把臉伸過來,我只是沒讓她空著回去。」
「你這樣,在院裡更難處。」
「我忍著,她就會跟我好好處?」
陸懷野答不上來。
蘇晚把碗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這碗面用了圖鑑,耗神比她想的重。
可值。
她需要讓陸懷野看見,她不是只會鬧的廢人。
也需要讓門外那些人聽見,蘇晚家的鍋,已經重新開火了。
陸懷野看著桌上的面。
「你吃吧。」
「當然是我吃。」
她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
麵條掛著清湯,蔥香撲面。
她吹了吹,還沒送入口,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陸懷野的肚子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