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碗麵還沒涼,髒水先潑開了
「啥本錢?」
水槽邊那嫂子把盆往胳膊上一夾,聲音都壓低了。
張桂芳左右看了一眼。
見陸懷野正低頭刷碗,她嘴皮子一碰,話就溜出來了。
「還能是啥。」
「油票唄。」
「你聞剛才那味兒沒有,蔥香蛋香一層一層的,沒油能做出來?」
那嫂子愣了愣。
「就一碗掛麵,能費多少油。」
張桂芳撇嘴。
「一碗麵費不了多少。」
「可蘇晚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手鬆,敗家,沒數。」
「昨兒還嫌食堂難吃,今兒就能為了顯擺,拿陸團長的錢票往鍋里砸。」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洗衣裳的嫂子。
「桂芳,你這話有點誇張吧。」
張桂芳把菜葉子甩進盆里。
「我誇張什麼了。」
「她隨軍這些天,幹過一件靠譜事沒有?」
「不做飯,不收拾屋,鬧起來恨不得把房頂掀了。」
「今天突然下廚,你們還真當她轉性了?」
「我看,她就是怕被送回老家,故意做樣子給陸團長看。」
這話一落,幾個人都頓了下。
有人小聲問。
「送回老家?」
張桂芳心裡一喜。
她要的就是這反應。
「我可沒瞎說。」
「你們沒瞧見今早陸團長那臉色?昨晚一夜沒回,今天一回來就分床,連碗都是他出來洗的。」
「這家裡要沒鬧到頭上,能這樣?」
那嫂子吸了口氣。
「你意思是,蘇晚拿油票做面,就是為了哄男人?」
張桂芳哼了一聲。
「要不然呢。」
「她那碗面,聞著是香。」
「可那香味,都是拿票子燒出來的。」
「我跟你們說,陸團長一個月能有多少油票,家家戶戶都得算著過,她倒好,一頓就霍霍了。」
旁邊有人不太信。
「一頓用光一個月的油票,也太邪乎了。」
張桂芳立刻接上。
「你們懂啥。」
「城裡出來的嬌小姐,哪會過日子。」
「再說了,人家男人是團長,她心裡指不定怎麼擺譜呢。」
「今兒能拿油票煎麵,明兒就敢惦記食堂的小灶。」
幾個人面面相覷。
軍屬院裡日子都緊巴。
誰家用油都得蘸著筷子頭省。
一聽「一頓用光一個月油票」,心裡那點不舒服頓時被勾起來了。
有人皺起眉。
「要真這樣,也太不會過日子了。」
「陸團長在外頭忙成那樣,她在家這麼折騰,誰受得了。」
「我剛還覺得那面香,現在一想,香也不稀奇,捨得下本錢誰做不出來。」
張桂芳聽得心裡舒坦。
她最會的,就是拿準別人那點酸和緊。
說蘇晚脾氣壞,大家聽個熱鬧。
說蘇晚敗家,大家才真往心裡去。
正說著,陸懷野洗完碗起身。
幾個嫂子立刻住了嘴。
張桂芳臉上換出笑。
「陸團長,洗完了啊。」
陸懷野把碗盆端穩。
「嗯。」
張桂芳眼珠一轉,又故意道。
「嫂子今天這面做得真下功夫。」
「聞著都饞人。」
「就是太費油了點,你往後可得勸勸,日子還長,不能這麼過。」
陸懷野抬眼看她。
「費油?」
張桂芳一見他接話,更來勁了。
「可不。」
「那香味,沒半罐油可出不來。」
「我們這些過日子的女人,一聞就知道。」
旁邊幾個嫂子也看向陸懷野。
有人想開口打圓場。
又怕惹麻煩,乾脆閉嘴。
陸懷野站在原地,眉頭擰起。
他想到剛才灶台上那隻快見底的油罐。
也想到蘇晚用筷子從罐壁刮油星的動作。
半罐油。
這話太離譜。
他聲音沉下來。
「你看見了?」
張桂芳一噎。
「我,我還用看見?聞也聞得出來。」
「再說了,她以前什麼樣,院裡誰不知道。」
「敗家又不是一天兩天。」
陸懷野臉色更硬。
「沒看見,就別亂說。」
張桂芳臉上的笑僵了僵。
「我這也是替你著想。」
「你在外頭拼命,家裡總得有人會盤算。」
「要真讓她這麼折騰,多少錢票都不夠造的。」
陸懷野沒接這句。
他端著盆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她今天做飯,用了多少,我比你清楚。」
「張嫂子,嘴省著點用。」
一句話。
水槽邊全靜了。
張桂芳臉上火辣辣的。
她沒想到陸懷野會這麼不給面子。
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可他越護著,張桂芳心裡越堵。
一個蘇晚,憑什麼。
她咬了咬牙,擠出一句。
「行,我不說。」
「回頭日子過不下去,可別怪旁人沒提醒。」
陸懷野沒再理她,直接進了屋。
門一關。
外頭幾個人神色都變了。
有人低聲道。
「陸團長這回是真護上了。」
張桂芳立刻冷笑。
「護什麼護。」
「男人都要面子,當外人面前還能認自家婆娘敗家?」
「他嘴上不說,心裡能痛快?」
「等著瞧吧,蘇晚折騰不了幾天。」
她說完,端起菜盆就走。
一路上逢人便嘆。
「哎,真是不會過日子。」
「就一碗麵,差點把一個月油票燒光。」
「陸團長也是命苦,娶這麼個祖宗回來。」
她話說得含糊。
偏又句句留鉤子。
聽的人越問,她越裝得不想多說。
一會兒工夫,半個院子都聽見了風聲。
屋裡。
蘇晚坐在桌邊,正揉太陽穴。
門外那些碎話,隔著木板也能聽個七七八八。
她沒動。
只是抬眼,看向剛進門的陸懷野。
「洗個碗,順便聽了場大戲?」
陸懷野把碗盆放下。
「張桂芳在傳閒話。」
「聽出來了。」
蘇晚神色平靜。
「說我一頓面用了你一個月油票。」
陸懷野看她一眼。
「你不生氣?」
蘇晚笑了下。
「生氣有用,她就不長嘴了?」
她起身,走到灶邊,拎起那隻油罐晃了晃。
裡面還有動靜。
遠沒到見底的份上。
陸懷野盯著她。
「你早知道她會拿這個做文章?」
「差不多。」
「為什麼不攔著?」
蘇晚把油罐放回去。
「攔得住一次,攔不住十次。」
「她今天不說油票,明天也會說別的。」
「我總得讓她把話先放出來。」
陸懷野眉頭皺得更深。
「你想做什麼。」
蘇晚看向門外。
外頭有人路過。
腳步放得很輕,分明是在偷聽。
她聲音不高。
「先讓她說。」
「說得越真,回頭臉越疼。」
陸懷野頓了頓。
「院裡人會信。」
「信就信。」
蘇晚神色沒變。
「她們信的,從來不只是張桂芳那張嘴。」
「她們信的是原來的蘇晚會幹這種事。」
「想改印象,總得給她們一個親眼看見的機會。」
這話說完,陸懷野沉默了。
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蘇晚連挨罵都不是白挨。
她腦子裡有秤。
也有章法。
外頭閒話已經壓不住了。
有人走過門口時故意咳一聲。
有人小聲說。
「真用了那麼多油?」
「誰知道呢,聞著是真香。」
「香頂什麼用,敗家才嚇人。」
蘇晚聽著,抬手把錢票從碗底抽出來,重新理平。
陸懷野看她。
「你真不管?」
蘇晚把錢票壓進抽屜。
「今天不管。」
「明天再管。」
「今天她起勢,明天我收網,才夠響。」
她說得輕描淡寫。
陸懷野卻聽出點別的。
「你有把握?」
蘇晚側頭看他。
「陸團長。」
「我做飯講火候,說話也一樣。」
「鍋里那點油我心裡有數。」
「張桂芳那張嘴,我也有數。」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像是誰端著盆站不穩,撞了門框。
緊接著,有個嫂子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快走快走,她在裡頭呢。」
蘇晚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她走過去,把門打開一條縫。
門外果然空了。
只剩地上幾滴灑出來的水。
陸懷野站到她身後。
「要不要我去解釋。」
蘇晚回身看他。
「不用。」
「你現在去說,只會讓她們覺得你護短。」
「再說了。」
她抬了抬下巴。
「這點事,我自己能收。」
說完,她把門重新關上。
門栓落下。
聲音乾脆。
她轉身看向灶台上的油罐,眸光定住。
明天這院裡,誰嘴碎,誰手賤,誰愛占便宜。
她得一件一件,給張桂芳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