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個窩頭,換來大院裡第一個自己人
門一開。
李秀琴沒敢抬頭。
她手裡攥著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包,指節都捏紅了。
「嫂子,我就說兩句話。」
蘇晚側身讓開。
「進來吧。」
李秀琴卻站在門檻邊沒動。
她先往外頭看了一眼,確認院裡沒人盯得太近,才快步進門。
陸懷野還站在屋裡。
李秀琴一下更拘謹了。
「陸團長也在啊。」
陸懷野嗯了一聲,見她神色不自在,直接拿起軍帽。
「我去團里。」
走到門邊,他又看了蘇晚一眼。
「有事叫人。」
蘇晚點頭。
「知道。」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李秀琴這才長出一口氣,把手裡的布包往前一遞。
「嫂子,這個給你。」
蘇晚沒接。
「什麼?」
李秀琴臉有點紅。
「不值錢。」
「兩個窩窩頭。」
「我今早蒸的,粗糧多,頂餓。」
她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你別嫌棄。」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剛才外頭那些人說話難聽,我怕你心裡堵,也怕你家裡糧不夠。」
蘇晚看著那隻布包,目光頓了頓。
布角打開了一點。
裡頭露出兩個顏色發深的窩窩頭,做得不算細,邊緣還有些裂口。
這種東西,放在後世,怕是沒人多看一眼。
放在現在,卻是正經能填肚子的口糧。
蘇晚抬手接過。
「你自己家呢?」
李秀琴忙道:「夠的。」
話出口,她自己都虛了一下。
蘇晚聽出來了。
「真夠?」
李秀琴抿了抿唇。
「省省就夠。」
她這句話實在,倒把蘇晚聽笑了。
李秀琴見她笑,緊繃的肩才松下來一點。
「嫂子,你別怪我多事。」
「院裡人都跟著張桂芳的嘴走,我不愛聽。」
「昨天那碗面,我聞著就知道不是拿油硬堆出來的。」
「我家那口子胃口大,我天天做飯,油下多下少,我心裡有數。」
蘇晚把布包放在桌上。
「你就不怕得罪她?」
李秀琴低聲道:「怕。」
「她男人是副團長,平時誰都讓著她兩分。」
「可怕歸怕,也不能黑的說成白的。」
她說著,終於抬起頭,看了蘇晚一眼。
「再說了,你以前也幫過我。」
蘇晚微微挑眉。
「我幫過你?」
李秀琴點頭。
「你可能不記得了。」
「上回我帶孩子從供銷點回來,娃哭得厲害,非鬧著要糖。」
「我身上沒帶零錢,哄半天也哄不住。」
「是你路過,順手給了他一顆水果糖。」
「你當時還說,孩子哭久了傷嗓子。」
蘇晚怔了一下。
這記憶不是她的。
可隨著李秀琴的話落下,原主零碎的片段倒真浮出來一點。
那天原主心情好,手裡剛好有糖,就隨手塞了一顆。
連停都沒停。
估計原主自己都沒放在心上。
李秀琴卻記到現在。
她手指搓著衣角,聲音更輕。
「別人都說你脾氣壞,眼高於頂。」
「我看著,你也沒壞到哪去。」
「人總有個一時糊塗。」
「你今天在院裡說那些話,我聽著挺明白。」
「你是真的想把日子過起來了。」
蘇晚望著她,半晌沒說話。
這院裡大多數人看她,先看的是原主那身臭名聲。
李秀琴看她,先記住的卻是一顆糖。
蘇晚把布包重新推回去一半。
「東西我收一個。」
「另一個你帶回去給孩子。」
李秀琴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
「我帶都帶來了,哪有收回去的理。」
蘇晚按住布包。
「那就當我借你的。」
「過兩天還你。」
李秀琴愣了愣,趕緊道:「嫂子,你別跟我客氣,我真不是圖你還。」
蘇晚看著她。
「我知道。」
「正因為你不是圖這個,我才不能全拿。」
李秀琴嘴張了張,沒再推。
屋裡氣氛緩下來。
她看了眼灶台,聲音壓得更低。
「嫂子,你家裡是不是沒多少糧了?」
蘇晚也沒瞞她。
「還剩點面,別的不多。」
李秀琴皺起眉。
「那你得早做打算。」
「這幾天張桂芳嘴上吃了虧,心裡肯定憋著勁兒。」
「她最愛盯著別人家那點短處。」
「你要是斷了頓,她轉頭就能傳成你不會過日子,把陸團長拖累慘了。」
蘇晚嗯了一聲。
「我知道。」
李秀琴見她神色穩,膽子也大了點。
「嫂子,你要是不嫌棄,往後缺個蔥蒜辣子,跟我說一聲。」
「我家菜地邊角有點,添不飽肚子,做菜提味還成。」
蘇晚這回沒拒絕。
「行。」
李秀琴眼裡立刻亮了亮。
她今天過來,其實也怕。
怕蘇晚還是從前那樣,聽不得半點好話,轉頭就把她往外轟。
怕自己一片好心,落個沒臉。
現在聽蘇晚應下,她心裡反倒踏實了。
她站起身。
「那我先回了。」
「待久了,外頭又該傳閒話。」
蘇晚也起身,把那個布包拎起來,取出一個窩窩頭留下,另一個重新包好,塞回她手裡。
「拿著。」
「孩子的東西,別省到他嘴裡。」
李秀琴捏著布包,鼻子有點發酸。
「嫂子,你跟以前真不一樣了。」
蘇晚淡淡笑了下。
「人餓過,就清醒了。」
李秀琴也笑。
「清醒了好。」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
「對了。」
「張桂芳剛才在水槽邊還提了句,說你嘴硬歸嘴硬,家裡早晚得見底。」
「她怕是等著看你笑話。」
蘇晚把那個窩窩頭放到桌上,神色沒變。
「讓她等。」
「等久了,才記得疼。」
李秀琴心口一跳。
她忽然覺得,張桂芳這回怕是真挑錯人了。
她拉開門,剛邁出去一步,外頭就傳來兩個嫂子的說話聲。
「喲,秀琴,你真進去了啊?」
「膽子不小,昨天張桂芳才被頂回來,今天你就往蘇晚屋裡鑽。」
李秀琴腳步頓住,臉一下紅了。
她平時性子軟,不愛跟人爭。
蘇晚已經走到她身後。
「她來我家串門,犯法了?」
那兩個嫂子一回頭,見蘇晚站在門裡,語氣立刻虛了點。
「誰說犯法了。」
「就是隨口問問。」
蘇晚看著她們。
「那就少問兩句。」
「有空盯別人家門口,不如回去看看自家鍋里。」
那兩人臉上掛不住,訕訕走了。
李秀琴鬆了口氣,回頭小聲道:「嫂子,我先走了。」
蘇晚點頭。
「慢點。」
門關上後,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窩窩頭。
粗糧味很重。
做得也糙。
可那股熱乎氣,從布里一直透到掌心。
蘇晚坐回桌邊,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有點干。
有點剌嗓子。
卻比她穿來這兩天吃到的任何東西都更讓人踏實。
她垂著眼,指腹摩挲著窩窩頭粗糙的表面,心裡那點對這個年代的陌生和戒備,頭一回鬆開了一道口子。
這院裡,不是人人都等著踩她。
至少,李秀琴不是。
蘇晚把剩下的窩窩頭重新包好,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隻雞蛋。
她眸光停住,識海里的圖鑑輕輕一動。
下一瞬,一道念頭已經在她心裡成了形。
門外,孩子的哭鬧聲忽然遠遠傳來。
聽著,像是李秀琴家那個小的。
蘇晚抬起頭,看向桌上的窩窩頭和雞蛋,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
「這個人情。」
「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