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陸小妹一口湯改了稱呼
「我哥傷成這樣,你還讓他給你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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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門口突然響起一道脆生生的女聲,正準備清點玻璃罐的蘇晚抬起頭,看見一個扎著短辮子的姑娘站在門外。
姑娘十八九歲,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腳邊放著帆布包,懷裡還抱著一隻塞滿舊罐頭瓶的竹筐。
她盯著陸懷野吊在胸前的右臂,臉色一下沉了。
「哥,你信里只說受了點輕傷,這叫一點?」
陸懷野放下火鉗:「陸青禾,先報告,為什麼提前回來?」
「學校放假,我坐早班車回來的。」
陸青禾快步走進來,伸手就要接他手裡的火鉗。
「你胳膊都斷了,還在這裡伺候人?」
陸懷野避開她的手:「骨裂,沒斷。」
「那也不能燒火。」
陸青禾看向蘇晚,話說得更直:「嫂……蘇晚同志,我哥不懂得照顧自己,你也不攔著?」
那聲嫂子到了嘴邊,又被她硬生生改了。
劉大勺聽得眉毛都豎了起來:「小姑娘,你剛回來,啥都不知道,可別亂說話。」
「我家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陸青禾把竹筐往桌上一放:「以前她連暖瓶倒了都等我哥回來扶,家裡來信全是她鬧脾氣的事。」
鄧小兵放下料碟,忍不住插嘴:「那都是以前,師父現在管五百多人的飯,還救過食堂兩次。」
「你叫她師父?」
「對,劉班長也叫。」
陸青禾看了看鄧小兵,又看向劉大勺。
劉大勺挺起肚子:「俺也去正經敬過茶,馬部長和劉師長都在場。」
陸青禾愣了一下,手指抓緊竹筐邊沿。
「她會做飯?」
劉大勺氣笑了:「你這話傳出去,二團那五百多個戰士都得找你說道說道。」
蘇晚沒急著爭辯,只拿起筐里的一隻罐頭瓶,對著窗口的光看了看。
瓶身完整,瓶口平整,蓋子內側也沒生鏽。
「這些瓶子哪來的?」
陸青禾還帶著防備:「學校食堂裝糖水罐頭的空瓶,我幫他們理了兩天帳,管理員讓我拿回家醃菜。」
「一共幾隻?」
「六隻。」
「都煮過嗎?」
「洗過,沒煮。」
蘇晚把罐子放回筐里:「小陳,先登記來源,再送衛生員檢查瓶口和密封蓋,合格的煮沸消毒。」
小陳立刻翻開記錄本:「送來人姓名?」
「陸青禾。」
「用途?」
「試做湯底備用容器。」
陸青禾聽見這話,臉上的火氣散了些:「你們缺瓶子?」
馬部長從記錄表後抬起頭:「原來的十隻舊瓶,複查後只有四隻能用,你這六隻來得正好。」
陸青禾這才認出他,站直身子:「馬部長好。」
「先別急著好。」
馬部長指了指她帶來的竹筐:「公家的試做項目,瓶子不能白拿,合格後按廢品回收價記帳,項目經費里出。」
「不用給錢,學校本來就讓我拿走。」
「學校給你,是你個人的東西,公家用了就得記清楚。」
陸青禾張了張嘴,只好點頭:「那聽您的。」
蘇晚把六隻罐子逐個編號,發現其中一隻瓶口有磕碰,單獨放到一邊。
「這一隻不能裝湯底,回家裝干豆子可以。」
陸青禾脫口而出:「這么小的口子也不行?」
「湯底要存三天,還要反覆看密封情況,瓶口受損容易進氣。」
「進點氣能怎麼樣?」
「味道會變,嚴重了會壞,送到戰士手裡就可能吃出問題。」
蘇晚把合格的五隻交給小梁:「衛生員查完再用,少一道都不行。」
陸青禾盯著她的手看了片刻。
蘇晚從進門到現在沒碰鍋,也沒讓陸懷野搬東西,只負責檢查、報步驟和簽字。
陸懷野坐在灶邊,左手控火,旁邊還放著溫度計和鬧鐘。
他每隔半分鐘報一次溫度,動作穩當,臉上看不出半點勉強。
「哥,是她讓你燒火的?」
「我自己申請的。」
「你還申請?」
「她不准,我請顧醫生簽了字,只能坐著控火半小時。」
陸青禾噎了半天:「你以前連家裡的油瓶倒了都不扶。」
「現在扶。」
「你……」
陸青禾扭頭看蘇晚,顯然更不明白了。
蘇晚把第一鍋留下的鍋底余湯兌開,又舀出小半碗,放在桌邊晾著。
「試做一號已經封存,這點是裝罐後的餘量,按十倍清水稀釋,正好能試味。」
劉大勺接過碗嘗了一口:「香味夠,鹹味還得另調。」
「行軍時各地水質不同,鹽不能提前定死,湯底只負責提香和壓住雜味。」
蘇晚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復熱後草果味穩定,白芷偏弱,第二鍋延後兩分鐘起袋。」
陸青禾站在桌邊,低頭看那碗湯。
湯色紅潤,表面清亮,聞著有肉香,裡面卻沒見一塊肉。
她坐了半天車,早上只啃過一個冷窩頭,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
劉大勺馬上遞來一隻乾淨碗:「小姑娘,嘗嘗你嫂子的手藝。」
「我不餓。」
話剛出口,她的肚子又響了。
鄧小兵轉過臉,肩膀抖了兩下。
陸青禾耳根發熱,接碗時還嘴硬:「我就幫你們試試,省得做壞了浪費東西。」
蘇晚把稀釋後的熱湯倒給她:「慢點喝,剛復過熱。」
陸青禾先抿了一小口。
舌尖碰到湯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淡淡的肉香先出來,接著是草果和桂皮的香味,喝下去後胃裡也暖了。
她又喝了一口,這次沒再停。
半碗湯很快見了底。
劉大勺笑著問:「咋樣,壞沒壞?」
陸青禾放下碗,聲音小了些:「還行。」
「就還行?」
「挺好喝的。」
陸懷野看了妹妹一眼:「實話。」
陸青禾捏著碗沿:「比我們學校食堂的骨頭湯好喝,那個一股腥味,這個沒有。」
蘇晚記下她的反饋:「普通人首次試喝,無明顯香料苦味,能分辨出肉香。」
陸青禾忍不住問:「這湯里真沒放肉?」
「用了昨天留下的雞骨架和菜根,肉要留給傷病員,能用的邊角不能扔。」
「那這一罐能兌多少碗?」
「十碗左右,小樣合格以後還要再調。」
「花了多少錢?」
「第一鍋原料六毛三分,玻璃罐另算。」
陸青禾臉上露出懷疑:「你記得這麼清楚?」
蘇晚把桌角的硬皮本推過去:「帳在這裡,你自己看。」
陸青禾翻開第一頁,手指慢慢停住。
本子裡不光有原料價錢,還有每一鍋的時間、溫度、耗損和經手人,連廢掉的草果籽都稱過重量。
她又往前翻了幾頁,看見食堂兩頓飯的總帳,以及省下來的九塊八毛二。
每個數後面都有簽名,馬部長的覆核章壓在最後一頁。
「這些都是你算的?」
「算盤在那邊,你可以覆核。」
「我學的就是財會。」
陸青禾馬上坐直,從帆布包里掏出鉛筆:「我算給你看。」
她先核對香料單價,又算損耗,撥了七八分鐘算盤,最後得出的數分毫不差。
馬部長看了一眼結果:「基本功還算紮實。」
陸青禾卻沒顧上高興,只盯著本子最後一欄。
那裡寫著蘇晚今日統籌補助,零。
「你忙這些,一分錢都沒拿?」
「項目是軍區批的,研發成果會給參與的人歸檔署名,試做期不拿個人補貼。」
「那我哥的津貼……」
「已經進家庭帳,買藥、吃飯、人情支出都記著,剩下的存起來。」
蘇晚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本薄帳:「你要看,也可以看。」
陸青禾沒接,指尖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她進門時準備了一肚子質問,現在一句都問不下去了。
以前家裡收到的信,只說蘇晚嬌氣、亂花錢、動不動鬧著回娘家,卻沒人寫她管住了五百多人的飯,也沒人寫她把每一分錢都列得清清楚楚。
陸懷野壓住灶火:「看完了?」
「看完了。」
「還要問什麼?」
陸青禾低下頭,小聲嘀咕:「你早說清楚不就行了。」
「事實自己看。」
「你從小就不會好好說話。」
她抱起桌上的記錄本,又看向蘇晚:「第二鍋的帳,我能幫著記嗎?」
蘇晚沒有立刻答應:「試做記錄不能塗改,數字錯了要劃線簽名,原始單據也得按日期貼好。」
「這些我會,我們老師專門教過。」
「採購價和領料量要交叉核對,發現不一致,當場報給小陳和馬部長。」
「我能做到。」
「那先試一鍋。」
陸青禾眼睛亮了些,抱著本子坐到小陳旁邊,翻到新的一頁。
她寫下日期,又一筆一畫填好試做二號四個字。
鄧小兵把稱好的香料遞來:「小妹,記三錢八角。」
陸青禾下意識糾正:「我叫陸青禾,別亂叫。」
「那俺也去叫你陸記帳?」
「這還差不多。」
她記完數字,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蘇晚。
那句稱呼卡了片刻,她抿了抿嘴,終於喊了出來。
「嫂子,白芷是現在記,還是下鍋的時候記?」
後廚靜了一瞬。
陸懷野抬眼看向妹妹,劉大勺當場笑出了聲,鄧小兵也咧開嘴。
蘇晚只把第二鍋的流程表遞過去,語氣依舊平穩。
「下鍋再記,時間要精確到分鐘。」
陸青禾接過流程表,用力點頭:「嫂子,我記住了。」
就在這時,小梁拿著衛生員的檢查單跑回來,把合格的玻璃罐整齊擺上桌。
「六隻查完,五隻合格,加上原來的四隻,一共九隻。」
馬部長看了眼牆上的日曆,又看向已經封好的試做一號。
「罐子夠了,後面就看這鍋湯能不能平安放滿三天。」
陸青禾握緊鉛筆,在保存觀察欄里寫下第一行。
封存第一日,瓶蓋無鬆動,湯色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