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姑母省親
腳步聲到了門口就停了。
青禾掀簾出去,外頭嘰嘰咕咕說了幾句,又掀簾回來。
「太太,是門房上的人傳話,說是姑奶奶明日回府,老太太讓各房都準備準備。」
姜晚手裡的動作停了。
姑奶奶。
嫁進陸家之前,嫡母孫氏特意提過這個人。
「陸家大姑奶奶嫁到了湖州陳家,丈夫是知府。」
「這人厲害,當年在閨中就出了名的能幹,嫁出去十幾年,逢年過節都往娘家送東西,婆母跟前從不敢有人跟她比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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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說這些時語氣複雜,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她偶爾會回來一趟,你若見了她,客氣些,別得罪人。」
姜晚當時應了,心裡記下了。
「知道了。」她對青禾說,「明天你早點叫我,換那件絳紫色褙子。」
青禾應了,又好奇:「太太怎麼不穿那件新的石青色?」
「姑奶奶回來是客,我穿太素了不好,穿太鮮亮了也不好。絳紫色不上不下的,正合適。」
青禾似懂非懂,點頭去準備了。
第二天一早,姜晚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
換好衣裳,梳了個挑不出錯的髮髻,戴了一對銀簪子,不寒酸也不張揚。
到了松鶴堂,屋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婆母今天穿了件寶藍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頭面,比平日隆重了許多。
方氏坐在下首,穿了件簇新的蔥綠褙子,耳朵上墜著紅寶石耳墜,整個人鮮亮得像棵春天的蔥。
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後,穿戴也比平時體面了些。
姜晚掃了一圈,在自己位置坐下。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外頭傳來通報聲。
「姑奶奶到了。」
婆母臉上難得露出真切的笑容,身子往前傾了傾。
帘子掀開,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婦人走進來。
穿石青色妝花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走路帶風,裙擺都不怎麼晃。
面容跟陸懷瑾有幾分像,但眉眼裡多了股利落勁兒,一看就是個當家做主的人。
「娘。」陸氏快步上前,給婆母行禮。
婆母拉住她的手:「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陸氏沒急著坐,轉身看向姜晚。
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不露聲色,像在估量什麼。
「這就是新弟妹吧?」
姜晚站起來,微微欠身:「見過姑奶奶。」
陸氏笑了,笑得很真,不像方氏那種掛在臉上的客氣。
「叫什麼姑奶奶,跟懷瑾一樣,叫大姐就是了。」
姜晚從善如流:「大姐。」
陸氏上下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這才坐下。
婆母拉著陸氏的手問長問短。
路上走了幾天,陳家老太太身體好不好,孩子功課怎麼樣,問了一大串。
陸氏一一答了,條理清楚,不緊不慢。
說著說著,話題轉到姜晚身上。
「弟妹進門這些日子,家裡都還好吧?」陸氏問。
「托大姐的福,都好。」
「那就好。」
陸氏轉頭對婆母說,「娘,我看弟妹是個穩妥人。填房不容易做,里里外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她能把這些日子撐下來,沒出什麼岔子,已經很不錯了。」
婆母點頭:「倒是個省心的。」
「新弟妹辛苦操持家中這麼多事,娘可得多疼疼她。」陸氏語氣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姜晚低頭喝茶,沒接話。
這話聽著是給她撐腰,可撐腰也得看是誰撐。
陸氏是外嫁女,在娘家說話的分量,取決於她在婆家的地位。
知府夫人,這個分量夠重了。
婆母笑了笑:「你倒是會替人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
陸氏拍了拍婆母的手,「娘您想想,誰家新媳婦進門不是先立規矩?弟妹進門這些日子,您聽過她抱怨一句沒有?沒有吧。這樣的人您不疼,疼誰去?」
婆母被她說得笑了,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嘴甜。」
氣氛熱絡起來。
方氏在旁邊坐著,臉上掛著笑,手裡的帕子卻絞了兩下。
姜晚餘光瞥見了,沒說什麼。
到了飯點,婆母留飯。
席面設在松鶴堂的花廳,婆母坐主位,陸氏坐在右手邊,姜晚和方氏坐在下首。
陸氏吃飯利落,不挑揀,不扭捏,夾到什麼吃什麼。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向姜晚:「弟妹,一會兒吃完飯,你陪我走走。好幾年沒回來了,府里變化大不大?」
「不大,都還是老樣子。」
「那就陪我轉轉。」
「好。」
方氏笑著插話:「大姐難得回來,我也陪您走走?」
陸氏看了她一眼,笑得客氣:「下次吧,今兒讓新弟妹陪我就行。」
方氏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復,低頭繼續吃飯。
姜晚端著碗,心裡轉了一圈。
陸氏點名要她陪,方氏主動湊上來被擋了回去。
這不光是散步的事。
飯後,丫鬟們撤了席面,婆母去歇午覺。
陸氏站起來,朝姜晚招招手:「走吧。」
兩人沿著遊廊往花園方向走。
青禾跟在後面,隔了七八步遠,不遠不近。
陸氏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花木。
「這棵桂花樹,我小時候就在了。那會兒比現在矮多了,我爬上去摘桂花,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娘罵了我三天。」
姜晚笑了笑:「大姐小時候倒皮。」
「誰小時候不皮?你小時候沒爬過樹?」
「爬過。被逮著了,罰抄了十遍《女誡》。」
陸氏笑了,這回笑得更真了些。
走到花園深處,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陸氏停在一叢竹子前,伸手摸了摸竹葉,忽然開口。
「弟妹,我跟你說幾句實在話。」
姜晚站定了,等她說。
「我這個弟弟,你別指望他。」
陸氏轉過身,看著她,目光直接,不拐彎。
「他那個人,當官還行,做丈夫就差遠了,當年顧氏在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不冷不熱,不咸不淡。顧氏那麼要強的一個人,到死都沒從他嘴裡聽到幾句熱乎話。」
姜晚沒接話,等她繼續說。
「你嫁進來之前,我就跟娘說過,找個踏實過日子的就行,別指望繼室能跟原配一樣。娘聽進去了,要不然也輪不到你進門。」
這話說得直白,但不傷人。
因為說的是事實。
「繼室難做。」
陸氏繼續往前走,步子慢下來,「你要是在這個家橫衝直撞,底下人不會服你,只會覺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要是只當應聲蟲,娘見你無能,也要收拾你。」
姜晚聽著,心裡動了一下。
這些天她一直在想的事,被陸氏三言兩語說透了。
「大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退一步。」
陸氏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剛進門,大家都盯著你看。你現在做什麼都是錯的,因為你還沒站穩,等你站穩了,再做什麼都不遲。」
「退到什麼時候?」
「退到有人求你出來。」
陸氏笑了笑,「娘不給你管家權,你就別要。周姨娘要伺候,你就讓她伺候。二房要出風頭,你就讓她出。你把你自己那攤子事管好,別出錯,別讓人抓住把柄。剩下的,等。」
姜晚沉默了一會兒。
「等什麼?」
「等機會。」陸氏說,「日子長著呢,總會出事的,出事的時候,誰穩得住,誰就是能當家的人。」
風穿過竹林,帶起一片沙沙聲。
姜晚看著陸氏,忽然問了一句:「大姐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陸氏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倒是會問。」
她搖了搖頭,「我跟你不一祥,我進門就當家,婆婆早就不管事了,你是繼室,到底比我更難些。」
頓了頓。
「正因為你比我難,我才多這幾句嘴。」
姜晚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大姐提點。」
「別謝我。」
陸氏擺擺手,「我跟你說這些,也不全是為了你,陸家好了,我在婆家也有面子。你當不好這個家,丟的是陸家的人。」
話雖直,卻不讓人反感。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沒有藏著掖著。
兩人沿著花園的小路慢慢走了一圈,回到松鶴堂時,婆母已經醒了。
方氏也在,正陪著婆母說話。
見兩人進來,方氏笑著問:「大姐逛得可好?」
「挺好的。」陸氏坐下來,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婆母看了姜晚一眼,目光里多了點什麼,說不清是什麼。
方氏忽然開口:「對了,大姐,有件事想請您拿個主意。」
陸氏放下茶盞:「什麼事?」
「顧家那邊前幾日捎信來,說想接昭哥兒和婉姐兒過去住些日子。」
方氏說得不緊不慢,「畢竟是外家,孩子也該多走動走動。老太太一直沒定下來,我想著大姐回來了,正好拿個主意。」
姜晚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顧家。
先夫人的娘家。
她垂下眼,盯著茶湯里的浮沫,沒吭聲。
婆母皺著眉:「我是不太放心,兩個孩子都小,去外家住,住久了怕不合適。可要是不讓去,顧家那邊又說咱們不近人情。」
陸氏聽了,沒急著表態,先問了一句:「顧家說要住多久?」
「沒說。」方氏笑了笑,「就說住些日子。」
「那不行。」陸氏乾脆利落,「去外家住可以,但不能超過三五天,住久了,孩子想家,家裡也想孩子。再說了,兩個孩子都有功課,耽擱不得。」
婆母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方氏還想說什麼,陸氏已經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意思很明顯,這事就這麼定了。
方氏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笑了笑:「大姐說得有道理,就按大姐說的辦。」
姜晚始終沒說話,低頭喝茶。
她能感覺到方氏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說。
這事她插不上嘴。
顧家是原配的娘家,要接的是原配的孩子,她一個填房,說什麼都不對。
說讓去,顯得她巴不得孩子走,說不讓去,顯得她霸著孩子不放。
閉嘴是最聰明的選擇。
陸氏看了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又坐了一會兒,陸氏起身告辭。
「娘,我先回了,過幾天再來看您。」
「路上小心。」婆母拉著她的手,難得露出不舍的表情。
陸氏拍了拍婆母的手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弟妹,你送送我。」
姜晚跟出去。
兩人走到二門,陸氏的馬車已經候著了。
陸氏停下腳步,從手腕上褪下一副玉鐲子,拉過姜晚的手,套上去。
「拿著。」
姜晚低頭一看,玉鐲成色極好,水頭足,綠得透亮,比她那對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姐,這太貴重了——」
「給你你就拿著。」陸氏按住她的手,「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我那兒還有。」
頓了頓。
「以後有什麼事能幫的,我儘量幫,但先要靠你自己站穩。」
姜晚看著手腕上的玉鐲,沒再推辭。
「大姐,我記住了。」
陸氏點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馬車軲轆轉動,碾過青石板路,漸漸遠了。
姜晚站在二門口,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氣息。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
陸氏今天說的話,比嫁進來這些天所有人說的話加起來都管用。
先退一步。
等機會。
這個家裡,總算有人跟她說了幾句真話。
回到自己院子,青禾端了茶來,一眼看見她手腕上的玉鐲,眼睛都直了。
「太太,這鐲子……姑奶奶送的?」
「嗯。」
「這成色,少說值幾百兩。」青禾壓著嗓子,「姑奶奶可真大方。」
姜晚把鐲子摘下來,放進妝奩匣子裡,跟生母留下的那對放在一起。
一對舊,一對新。
舊的成色一般,新的水頭極好。
她盯著看了幾息,合上匣子。
「太太,二太太今天提顧家接孩子的事,您怎麼不吭聲?」青禾問。
「我吭什麼聲?」姜晚坐到窗邊,拿起繡棚,「那是先夫人的娘家,我怎麼接話都不對。不吭聲就是最好的吭聲。」
青禾想想也是,不再問了。
姜晚低頭繡了幾針,又停下來。
方氏今天提這事,是隨口一說,還是故意的?
顧家要接孩子,直接跟婆母說就是了,為什麼要通過方氏傳話?
是方氏自己想當這個中間人,還是顧家那邊不方便直接開口?
想了一會兒,想不出個所以然,她搖了搖頭,繼續繡。
有些事情,急不得。
等。
就按陸氏說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