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蘭的秘密
不用再去松鶴堂捶腿之後,姜晚的日子一下子鬆快了許多。
早上不必趕著辰時出門,她可以在屋裡多坐一會兒,喝一盞溫茶再慢慢收拾。
青禾把早飯端進來的時候,外頭的天色才剛亮透,院子裡的石板上還帶著露水。
姜晚坐在窗邊喝粥,聽見外頭灑掃的婆子說話的聲音,隔著一道牆聽不真切,她也沒在意。
吃完飯換了身衣裳,不緊不慢地往松鶴堂走。
進了屋,春蘭正在給婆母倒茶。
姜晚在繡墩上坐下,等著各房的人來齊了一起請安,餘光不經意地掃過春蘭的手。
春蘭右手食指上有一個紅印子,指腹位置,黃豆大小的一塊,皮已經破了,滲出一點透明的液體。
燙的。
姜晚多看了一眼。
春蘭倒完茶退到旁邊站著,指尖懸著,不敢碰任何東西。
請安散了之後,方氏走在最前面,周姨娘跟在後面,屋裡的人陸續往外走。
姜晚落在最後,春蘭正彎腰收拾桌上的茶盞,端了滿滿一托盤,手指使不上力,托盤歪了一下,茶盞碰在一起發出脆響。
姜晚上前一步伸手幫她扶住了托盤邊沿。
春蘭抬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太太。」
「別說,「先讓我看看你的急著收,」姜晚低聲手。」
她把托盤輕輕接過來放在桌上,然後拉過春蘭的右手,翻過來看了看那個燙傷的印子,皮已經破了,周圍的皮膚通紅,看著就疼。
「怎麼燙的?」
「早上給老太太倒茶的時候,壺蓋滑了一下,熱水濺到手上了。」春蘭把手往回縮了縮,「不礙事,過幾天就好了。」
「什麼過幾天就好,燙傷不塗藥容易留疤。」姜晚鬆開她的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盒塞到她手裡,「拿著,燙傷膏,早晚各塗一回,塗之前先用涼水沖一下。」
春蘭低頭看著手裡的瓷盒,嘴唇動了動:「太太怎麼……」
「方才倒茶的時候看見的。」姜晚語氣平常,「你一個姑娘家,手上落了疤多難看,好好塗著,別省。」
春蘭握著那個瓷盒,好半天沒說話,再抬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聲音也啞了幾分:「多謝太太。」
「謝什麼,一盒藥膏的事,你把傷養好了,老太太跟前的事才有人做得利索。」
姜晚說完沒再多留,轉身走了。
青禾跟在她身邊出來,看了一眼她空了的袖口,問了一句:「太太,那盒藥膏不是您自己留著用的嗎?膝蓋還沒好全呢。」
「回頭再買一盒吧。」姜晚往外走,「她用得上先用著,我這兒的傷不急著這一兩天。」
青禾哦了一聲,沒再多說。
又過了幾日,春蘭來了。
青禾先進來說了一聲,姜晚正在窗下裁料子,聞言放下剪子:「讓她進來。」
春蘭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個小瓷盒和一個布包。
她走到姜晚面前,先把瓷盒放在桌上:「太太,藥膏奴婢用過了,手上的傷已經好多了,盒子洗乾淨了給您送回來。」
姜晚順手接過空盒子擱在桌上,拉過春蘭的手翻過來看了看。
指腹上的燙傷結了一層薄痂,周邊已經不紅了,但新皮還沒長透,看著還是粉嫩嫩的。
「差不多好了,但還沒全好利索。」姜晚鬆開她的手,偏頭對青禾說,「去箱籠里把我那盒新的拿來。」
青禾應聲去了。
春蘭連忙擺手:「太太,不用了,奴婢的傷已經差不多了——」
「差得遠,」姜晚打斷她,「結痂歸結痂,新皮還沒長出來,這時候不接著塗容易留印子。」
青禾很快拿了新藥膏回來,姜晚接過去塞到春蘭手裡:「拿著,再塗幾天,別省著用。」
春蘭攥著那盒新藥膏,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太太,奴婢來還東西,反倒又拿了新的……」
「你手上的傷好了,替老太太做事才利索。」姜晚一臉認真地說,「我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老太太。」
春蘭聽出她話里是怕自己過意不去才這麼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藥膏小心收進懷裡:「那奴婢就收下了。」
她又從懷裡把那個布包拿出來,雙手遞過去:「奴婢做了兩雙鞋墊,粗針粗線的,太太別嫌棄。」
姜晚打開布包,是兩雙鞋墊,素白棉布底子,面上繡了竹葉,針腳不算頂細,但看得出用心。
「你的手還傷著就做這個?」
「小傷,不礙事。」
春蘭把右手食指往袖子裡縮了縮,然後站在那兒,兩隻手絞在一起,像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口。
姜晚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吧,喝杯茶再走。」
春蘭猶豫了一下,在繡墩上坐下來,只坐了小半邊。
青禾倒了杯茶遞過去,她接過來捧在手心裡,也沒喝,就那麼捧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春蘭盯著自己手指上那塊燙傷,忽然開口了:「太太,奴婢想跟您說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你說。」
春蘭捧著茶杯,聲音不大:「老太太那邊……太太您別怨她。」
姜晚端著茶盞的手沒動。
「老太太人其實不壞,」春蘭說,「她就是脾氣硬,嘴上不饒人,心裡不是那樣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攢勇氣,然後說了下去:「奴婢打小就跟著老太太了。奴婢爹娘以前是老太太的陪房,爹娘沒了之後,老太太把奴婢養在屋裡,奴婢知道老太太的許多事。」
她抬起頭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頭去:「老太太當年做媳婦的時候,太婆婆讓她站了一個月的規矩,每天天不亮就去伺候,站到腿腫了都不讓歇。老太太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但奴婢知道。」
姜晚端著茶盞,等著她往下說。
「老太太覺得這是對媳婦好。」
春蘭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把當年太婆婆教她的那一套,原樣用在太太身上,她不是要折騰太太,她就是覺得媳婦要過了這一關才算立住了。」
春蘭停了很久,又補了一句:「老太太看人的時候不喜歡,但她從來不打罵下人,奴婢在她屋裡這些年,沒挨過一下打。」
姜晚聽完,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來。
「老太太這麼做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春蘭想了想:「老太太大約覺得,她當年受過的苦,太太也該受一回,受了才算進了門。」
屋裡安靜了許久。
青禾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姜晚看著春蘭,想起陸氏那天說的話,繼室難做,先退一步,等。
也想起婆母突然給她立規矩的事。
她當時以為是做臉,現在看來,大約不全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姜晚說,「這雙鞋墊我收了,挺好看的。」
春蘭站起來:「那奴婢先回去了,老太太下午還要吃茶,奴婢得看著火。」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太太,藥膏奴婢帶走了。」
「帶走吧,留著用。」
春蘭出門的時候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些。青禾送走了人折回來,站在姜晚旁邊:「太太,春蘭說的那些——」
「老太太是個認死理的人。」
姜晚說,「她當年受了什麼苦,她覺得新媳婦也該受一遍,不是因為她心壞,是因為她覺得那是規矩。她覺得規矩立好了,底下的人就服了。」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還怨不怨老太太?」
「我本來也沒怨她。」
姜晚站起來走到窗邊,「她讓我跪我就跪,她讓我捶我就捶,她沒虧待我吃穿,也沒在別的事上難為我。我雖不認同她的方式,但既然來了伯府,這府里的規矩,我總得認。」
青禾似懂非懂地點頭。
下午方氏來了。
她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拿著一塊藕荷色的料子,疊得整整齊齊,揚聲喊了一句:「嫂子在不在?」
姜晚迎出去,方氏笑盈盈地把料子遞過來:「剛得了匹新料子,顏色太嫩了,我撐不起來,想著嫂子穿這個顏色應該好看,就送過來了。」
姜晚接過來掂了掂:「多謝弟妹。」她側身讓了讓,「我剛做了一碟桂花糕,弟妹進來坐坐。」
方氏跟著她進了屋。
青禾把點心端上來,方氏拈了一塊咬了一口:「嫂子這裡的人手巧,比我房裡的做的鬆軟的多。」
「弟妹要是喜歡我這裡的點心,回頭如果想吃了,我再讓人送過去就是了。」
方氏放下糕,目光落在姜晚手邊的針線筐里,筐里擱著幾個半成品的荷包。
姜晚正給其中一個縫邊,方氏拿起來看了看:「嫂子好手藝,這是給誰繡的?」
「給周姨娘還禮的。」姜晚說,「她前些日子送了我兩雙鞋面,我做了個荷包還回去。」
方氏挑了挑眉:「周姨娘那兒的東西,嫂子也敢收?」
姜晚笑了:「人家一片心意,我不好拒了。」
方氏看了她一眼,把荷包放了回去:「嫂子是個聰明人。」
「弟妹這話怎麼說?」
「收了她的東西再還回去,不欠她的。」方氏笑了一下,「嫂子這算盤打得精。」
姜晚沒接話,低頭繼續縫荷包。
方氏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堆閒話。
說二房那邊的丫鬟要換人了,說今年的夏布比往年貴了一成,說廚房的周嬤嬤最近脾氣大得嚇人。
零零碎碎的,像倒豆子一樣倒了一堆。
姜晚偶爾接個一兩句,大多是順著她的話頭應兩聲,既不冷場,也不起新話,不叫方氏覺得被冷落,也不顯得多熱絡。
末了方氏站起來:「行了,不打擾嫂子了,改日再來坐。」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嫂子,要是得空,幫我把那幾匹料子裁了唄?我一個人弄不來。」
姜晚笑了一下:「行,你讓人送過來吧。」
方氏擺擺手走了。
姜晚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頭,心裡轉了一下。
方氏這個人,誰有體面她就跟誰走得近,看著勢利,不是什麼壞事,這樣的人反而好相處。
傍晚,柳姨娘來了,帶了一小罐子醃梅子:「老家寄來的,太太嘗嘗。」
姜晚打開蓋子聞了一下,酸甜的香氣撲鼻,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好吃,比外頭買的好。」
柳姨娘得了這句話就高興了,坐著說了幾句閒話,說陸姍今天學會了寫「一」「二」「三」,高興得滿院子亂跑。
姜晚笑了:「才三歲就會寫字了?你教得好。」柳姨娘臉又紅了,擺著手說不是妾身教的,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告辭。
姜晚讓青禾包了一碟子茯苓糕讓她帶回去,柳姨娘接了,又道了兩聲謝才走。
趙通房下午也來了一趟,帶了幾張花樣子,姜晚看了看,紋樣素淨大方,比街上買的那些好看。
兩個人說了好一陣子繡活,趙通房話少,但問什麼答什麼,不藏著掖著,姜晚留她喝了一盞茶,她才走。
天黑透了。
青禾把柜子里的東西理好,邊理邊感慨了一句:"太太這膝蓋總算是養回來了,太太蹲在松鶴堂捶腿那幾天,我還以為得好幾個月才能消。"
"這才多久,早沒事了。"姜晚在燈下做著針線,"你是天天盯著看,才覺得慢。"
青禾把疊好的衣裳放進柜子里,停了停又說:"不過老太太那招也真是,底下人現在見了太太,態度跟從前可不一樣了。"
姜晚手裡的針線沒停,「我嫁進來之前就想明白了,婆婆怎麼對媳婦都是她的事,我做好我自己的就夠了。」
她停了停,又說:「再說了,要不是站了這七天的規矩,我不會知道老太太腿寒,不會知道她吃重不吃輕,也不會知道春蘭這個人。」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覺得這一趟值不值?」
「值。」姜晚把針線放下來,「有些事跪著才能看清,站著她不讓你看。」
青禾哦了一聲,繼續收拾。
姜晚把那個繡好的荷包翻出來看了看,蘭花和竹葉各繡了一枚,明兒給周姨娘送過去,人情清了,往後說話才清爽。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屋檐低垂,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