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貴客


  五月三十日這天,董斯年到了。

  馬車停在伯府大門外的時候,姜晚正在正廳里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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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和秋棠一早就被派到了二門口迎人,客院的茶具、被褥全換過了一遍,廚房周嬤嬤那邊接風宴相關的菜色也過了三遍,都是穩妥了的。

  方氏被老太太按著沒讓她插手接風宴的事,但今兒一早她還是來了正廳,說是要幫忙迎客。姜晚沒有攔她。

  「嫂子,你瞧我這身衣裳可還妥當?」方氏站起來轉了一圈,今日穿了一件銀紅色褙子,比平時喜慶些。

  「妥當。」姜晚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弟妹今兒穿得精神。」

  方氏又坐回去,嘴角掛著笑,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

  姜晚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大約還是想借這個機會在貴客面前露個臉,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客人面前熱熱鬧鬧的才體面。

  沒過多久,前頭傳來動靜。

  青禾先跑進來通傳了一聲:「太太,董少爺到了。」

  話音未落,一個少年已經跨進了正廳門檻。

  少年正是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清瘦,穿了一身石青色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素帶,沒有戴冠。

  五官端正,眉眼清亮,嘴角天生帶著一點弧度,看著不像陸昭那樣沉靜,倒有一種讓人覺得親近的溫和勁兒。

  他進門先朝姜晚行了一禮,聲音清朗:「嬸娘安好,晚輩董斯年,奉叔公之命前來叨擾。」

  他叫的是「嬸娘」,不是「陸太太」。

  正廳里的人都聽明白了,他是衝著姜晚這邊的親戚關係來的。

  姜晚起身迎了兩步:「斯年路上辛苦了,一路可還順利?」

  「托嬸娘的福,路上還算太平。」董斯年直起身來笑了笑,「就是走到湖州地界的時候遇了一回雨,淋濕了半幅行李,倒也不妨事。叔公說嬸娘這邊收拾好了住處,晚輩一進城門就先往府上來了。」

  方氏在旁邊笑著插了一句:「董少爺一路風塵僕僕的,快坐下歇歇。」她說著親自倒了杯茶遞過去,「我是府里二房的,娘家姓方,董少爺叫我方嬸子就成。」

  董斯年接過茶,道了謝,轉向方氏也叫了一聲「方嬸子」。

  他接了茶沒有急著喝,先問了一句:「嬸娘,聽說府上還有幾位小輩?叔公信里提了一嘴,說陸家有位公子功課好。」

  姜晚看了他一眼:「是有,我讓青禾引你去客院歇下,回頭再讓他們來見你。」

  董斯年把茶喝完放下,站起來告辭的時候把一個青布包袱放在桌上:「嬸娘,這是叔公讓我帶過來的,說是您父親托他轉交的,晚輩不敢耽擱,先給您送來。」

  姜晚接過來掂了掂,沒有當面打開,道了謝讓青禾收好。

  接風宴擺在會客廳,沒有外人,只在自家人里辦,但卻辦得格外隆重。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方氏坐左手邊,陸懷愉告了有事沒來,姜晚坐在老太太右手邊,董斯年坐在對面。

  孩子們也都在,陸昭陸婉坐在姜晚旁邊,陸暉坐在陸昭旁邊。陸珊年紀小困的早,這時候已經睡下了,所以沒有來。

  席面一開,董斯年倒不似方才那般拘謹了。

  他不急不徐地夾菜,間或主動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卻讓人聽著親切。

  「嬸娘,」他放下筷子,「晚輩從金陵出發之前,叔公提了幾句姜家的事,說姜大人近來在吏部考評不錯,還說要替嬸娘高興。」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聊家常,「晚輩多嘴問一句,姜大人如今還在原任上麼?還是已調了差事?」

  姜晚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父親的事她嫁過來之後很少主動提,府里也沒人問過。

  董斯年當著全家人的面這麼自然地提起,倒像是一把鑰匙,把姜家那扇門輕輕推開了。

  「還在原任上。」姜晚說,「父親年紀漸長,也不大折騰了。」

  「姜大人是叔公晚年收的學生裡頭蘇公最喜歡的幾個學生之一。」

  董斯年說的語氣跟方才沒兩樣,卻讓整桌人都聽進了耳朵里,「叔公常說,姜大人務實,將來在仕途上還能再走幾步。」

  一桌人都安靜了一瞬。

  老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但目光在姜晚臉上多停了一息,方氏夾菜的筷子在碟沿上碰了一下,磕出輕輕一聲響。

  姜晚垂下眼,把這句話接住了。

  陸婉坐在陸昭旁邊,早就忍不住了。

  她先是躲在姜晚身後偷看董斯年,被董斯年發現朝她笑了一下,她一縮脖子藏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探出頭,正對上董斯年看向她的目光,耳朵微微泛紅,似是有些害羞。

  董斯年也沒有笑她,只是裝作沒看到,跟姜晚繼續說著話。

  陸婉藏在姜晚身後小聲跟陸昭說:「他看見我了。」

  陸昭頭也不抬:「桌子就這麼大,你坐在我旁邊他當然能看見你。」

  陸婉「哼」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坐直了身子,像是鼓足了勇氣,喊了一聲:「大哥哥。」

  董斯年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你……你從金陵來,金陵有沒有好吃的?」

  她這話問得直愣愣的,姜晚差點沒繃住笑。

  董斯年認真地想了想:「金陵的鴨子有名,醬鴨、鹽水鴨、烤鴨,有七八種吃法。」

  陸婉眼睛亮了:「比咱們府里的燒鴨好吃?」

  「各有各的好。」董斯年說,「你要是有機會去金陵,我請你吃。」

  陸婉笑眯眯地點了點頭,一點也不似前面那個怕生的模樣。

  姜晚注意到她問完之後又縮回陸昭身後躲起來了,但又探出半張臉來,眼睛骨碌碌轉著朝董斯年那邊瞟。

  陸昭把她往自己那邊拽了拽,她也不肯走遠。

  陸暉一直在旁邊安靜地吃飯,這會兒忽然抬頭問了一句:「大哥哥去過京城嗎?」

  「去過一次,國子監那邊還沒正式進,先在外頭旁聽了幾日。」董斯年看向他,「你也想去?」

  陸暉臉微微紅了一下:「我……我功課不太好,怕是進不去。」

  「進國子監的也不全是功課好的。」董斯年笑了笑,「還有捐監的、舉薦的、走後門的。你功課不好就慢慢讀,總能讀上去的。」

  這話說得陸暉有些意外,他大約是頭一次聽人說「功課不好也能慢慢讀上去」。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沒有再接話。

  席間的氣氛比姜晚預想的和洽。

  方氏果然問了幾句董家的事,董斯年都笑著答了,之後方氏又問了兩句閒話,到底沒有往深了探。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老太太先回了松鶴堂,留下她們幾個人還在聊著。

  花廳里還剩下姜晚、方氏,以及幾個孩。

  陸昭站在姜晚旁邊,陸婉躲在陸昭身後,陸暉正要走,又被方氏叫住了:「暉哥兒別急著走,跟董家哥哥認識認識。」

  方氏難得主動留人,語氣也比平日熱絡幾分。

  她轉向董斯年笑道:「董少爺,這幾位你方才席上大約都見過了,只是還沒正式互通姓名。這是我們家二少爺,陸昭,今年八歲,跟著陳先生讀了一年半的書了。」

  她說著又指了指陸婉,「這是大小姐,陸婉,比昭兒小兩歲,今年六歲。」

  最後朝陸暉招了招手,「暉哥兒是周姨娘所出的長子,今年十歲了,在府學讀書。」

  董斯年朝三個孩子一一頷首,然後朝方氏拱了拱手:「方嬸子客氣了。晚輩董斯年,金陵人氏,今年十三歲,跟著叔公讀了幾年書,此番北上京城是去國子監旁聽的,路過湖州,叔公讓晚輩來伯府叨擾幾日。」

  他說完又轉向幾個孩子笑了一下,「往後一個月怕是要常常見面了,我比你們都大,你們叫我斯年哥哥或是大哥哥都成。」

  陸昭抬頭看了他一眼。

  十三歲,國子監旁聽,說話不緊不慢的,沒有那種「我是客人你們要好好招待我」的意思,跟他想像中的或是話本中的那些京城來的少爺不太一樣。

  陸婉已經從陸昭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了,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大哥哥!」

  董斯年也沖她笑了一下:「婉妹妹好。」

  陸暉站在周姨娘旁邊,嘴唇動了動,像是也想叫一聲,又沒好意思開口。

  董斯年似乎注意到了,主動朝他點了點頭,陸暉愣了一下,小聲叫了句「大哥哥」,聲音比陸婉小多了,但董斯年還是聽見了,笑著應了一聲。

  董斯年的目光最後落回陸昭身上:「陳先生是陳文山先生吧?我聽說過他。」

  「他講《大學》的注本跟別人不太一樣,聽說有自己的獨到之處。」

  他頓了頓,「我這一路北上也沒人說話,悶得很。等閒了,我們約個時間一起對對這書的講法,我從金陵帶了幾本不同的注本過來,你意下如何?」

  陸昭點了點頭:「好。」

  陸暉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昭弟的書讀得比我好多了。」他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我老背不出來,總讓先生罰站。」

  「誰都有背不出來的時候,」董斯年說,「背出來一句是一句,慢慢來。」

  陸暉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低頭沒有再開口。

  姜晚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插嘴。

  幾個孩子又在花廳中熱熱鬧鬧的聊了一會兒,總算是聊熟了,陸婉也不害羞了,他們幾個又約好下次見面,看著天色漸晚,於是就都散了,董斯年也被丫鬟引著去客院休息。

  他走的時候又轉頭看了一眼陸婉的方向,陸婉正坐在椅子上晃腿,手裡捏著一塊沒吃完的棗糕,嘴裡還含著一口。她見董斯年看自己,趕緊把棗糕放下,嘴巴抿了抿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了,又沖他笑了一下。

  董斯年也跟著笑了一聲。

  陸昭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轉身回自己院子,陸婉跟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討論明天要怎麼玩,陸暉在旁邊附和。

  陸昭沒有接話,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回到自己屋裡,姜晚在燈下打開那個青布包袱。

  裡頭是一個樟木小匣子,巴掌大小,匣面上刻著一支蘭草。

  她打開匣子,裡頭躺著一塊銅令牌,約兩指寬,正面刻了一個「姜」字,背面光潔無紋。

  她掂了掂,令牌的厚度比尋常銅牌厚了一倍,又拿指甲沿著邊緣颳了一下,側面有一道細縫。

  她取了一把小刀沿著那道細縫輕輕撬開,銅牌從中間裂開,裡頭是中空的,一張疊得極薄的紙條滑落在桌上。

  她展開紙條,是父親姜懷遠的筆跡:「令牌可調我在湖州舊人,持此令去城南聚賢茶館,找掌柜陳四,他自會認你。」

  姜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父親沒有在信里提起這件事,卻讓董斯年把東西帶過來了。

  聚賢茶館、陳四。

  姜家那邊從來沒有向她提過父親在這邊還有這樣的人手。

  她把紙條折好放回令牌里合上銅牌,拿帕子包好收進了妝奩匣子底層,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的夜色已經全黑了,遠處傳來一兩聲犬吠,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院角青草的氣息。

  她也確實該自己打算打算了。

  同一天晚上,方氏回了東跨院。

  帘子放下之後她臉上的笑立刻就垮了,陸懷瑜正靠在榻上翻一本舊書,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風宴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體體面面的。」

  方氏在梳妝檯前坐下,把頭上的簪子拔下來擱在桌上,「那個董家少爺是個會說話的,一口一個『嬸娘』,叫得親熱。又說姜大人在董閣老面前受看重,老太太聽完什麼都沒說,但喝了半盞茶。」

  陸懷瑜放下書:「那不是挺好的?董閣老跟咱們府上親近,往後也有好處。」

  「好處?」方氏把另一支簪子也拔下來,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好處都落她一個人頭上了。你知不知道她後來怎麼說的?『接風宴我自己來安排』,一個字都不讓我沾手。」

  陸懷瑜把書合上了:「你前幾日去她屋裡提嫁妝的事,老太太都知道了。她自然不敢讓你沾手。」

  方氏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了幾分:「那個姜氏不簡單,一個字都不肯鬆口。我提了兩次,她全擋回來了。」

  陸懷瑜說:「那就算了,顧家的嫁妝咱們本就不該碰。」

  方氏轉過身來看著他:「算了?你知道顧家嫁妝里有一間鋪子在哪嗎?」

  陸懷瑜被她盯得有些不安:「在哪?」

  「就在我娘家巷口。」方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知不知道伯府現在帳上有多空?」

  「老太太年紀大了,手底下的心腹一個個瞞上欺下,她老人家還以為府里日子還過得去。咱們這些小輩看見了,誰也不敢提。」

  陸懷瑜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

  「我不是說。」方氏打斷他,「我是讓你想想,老太太多麼相信以前陪在她身邊的那幾個心腹,可老太太卻看不清人心易變,那幾個心腹未必對得起老太太的信任。

  「廚房、採買、庫房,一年經手多少銀子?落到公帳上的能有幾成?咱們二房這些年分到的用度一年比一年少,老太太卻還以為庫房是滿的。」

  陸懷瑜沒有接話。

  「顧太太那間鋪子就在我娘家巷口,我從小看著它開張、看著它紅火,這麼多年了一直好好的。」

  「這樣的鋪子一年能生多少銀子?可老太太說什麼?『先太太的東西不許動』。」

  方氏的聲音低了幾分,「她老人家不知道府里是什麼光景了,那些管事的比她清楚多了。」

  陸懷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看了看方氏的臉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

  方氏轉過身來對著銅鏡,抬手把最後一根簪子也拆了下來,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聲音平靜的,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你不懂,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伯府好,將來總有明白的時候。」

  她的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燭台的火光印在她的眸子裡,明明滅滅的。

  笑意在鏡面上浮著,像水面上漂了一層薄油,看著溫和,底下卻什麼都看不見。

  窗外有什麼東西撲棱了一下翅膀飛走了,夜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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