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流


  早上青禾端著水盆進來的時候,姜晚剛從榻上起來。

  她昨晚上睡得遲,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塊令牌的事,天快亮了才合眼。

  「太太,秋棠方才在廊下等著,說有件事要跟您說。」青禾把帕子浸了水遞過來,「她說昨晚上庫房那邊有事。」

  姜晚接過帕子擦了臉:「讓她進來說。」

  秋棠進來的時候神色比平日緊了些,行了個禮:「太太,昨夜奴婢去庫房送東西,撞見丁嬤嬤也在那兒,劉嬤嬤正鎖門,丁嬤嬤站在旁邊,說是來拿帳冊。」

  「劉嬤嬤說庫房的帳冊歸她管,丁嬤嬤只管採買,不該動庫房的東西。兩個人說了幾句話,丁嬤嬤臉色不大好看,轉身就走了,劉嬤嬤又把鎖檢查了一遍才走。」

  姜晚把帕子放回水盆里,坐了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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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里的管事婆子大多是老太太當年的心腹,盤踞在各處十幾年了。

  周嬤嬤管廚房、吳嬤嬤管針線、丁嬤嬤管採買、劉嬤嬤管庫房,每一個人都是老太太親手安排下去的。

  老太太信她們,可十幾年過去了,底下的事已經變了。

  丁嬤嬤跟周姨娘走得近,東跨院的月例銀子經她的手,上回又跟二房的翠兒在夾道里說話被丫鬟撞見。

  她一個人,卻踩著三條船,周姨娘那邊、二房那邊、還有她自己。

  她這麼急著闖庫房,又是在給誰找東西呢?

  「去松鶴堂那邊打聽一下,老太太這幾日有沒有提過盤庫的話。」姜晚說。

  青禾應聲去了。

  姜晚坐在窗邊,看著開得正盛的蘭草。

  青禾去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回來,進門壓低聲音說:「太太,奴婢問了桂嬤嬤。桂嬤嬤說老太太這半個月都沒提過盤庫的事。丁嬤嬤那話是假的。」

  姜晚點了點頭。

  府里人事多年未變,這些管事嬤嬤各自盤踞一方,借著老太太的名頭行事,底下人輕易不敢得罪,久而久之膽子就養大了。

  丁嬤嬤只是她能窺見的一角。

  正想著,院門口忽然傳來幾道急促的腳步聲。

  陸婉跑在前面,董斯年跟在後頭,陸昭走在最後面,懷裡抱著一本書。

  陸婉進了院子就喊:「母親母親!大哥哥說那本《山海經》里有會說話的狐狸!」她仰著臉站在廊下,眼睛亮晶晶的,小辮子跑歪了也沒顧上理。

  陸昭也跟著進來,先行了個禮才開口:「母親,祖母方才讓人傳話,說城外的感恩寺這幾日有法會,她老人家明日想攜家裡的幾個人去上柱香,讓母親安排一下行禮和隨行的人。」

  他頓了頓,「祖母說不會去太久,上一炷香就回來,輕車簡行就好。大哥哥也說想去,祖母應了。」

  陸婉聽見了立刻轉頭:「大哥哥也去?那我也要去!」

  董斯年站在台階下笑了一下:「我去是給叔公還願的。」

  「那我也還願。」陸婉說得理直氣壯,「我也有願要還。」

  陸昭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麼願?」

  陸婉卡住了,憋了半天說了一句:「我……我希望明天廚房做奶油松瓤卷酥。」

  陸昭別過頭去不看她,姜晚也沒忍住笑了一聲。

  院子裡的歡聲笑語還在繼續,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青磚地上鋪成碎金一樣的光斑。

  柳姨娘拉著陸姍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的時候,陸婉是第一個看見了。

  她一把合上書從廊下站起來,聲音亮堂堂的:「姍姐兒!你來了!」

  陸姍被柳姨娘牽著手,原本還有些怯怯的,聽見姐姐叫她,小臉上立刻浮起笑來,鬆開柳姨娘的手朝陸婉跑過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綠色的新衣裳,頭髮扎了兩個小辮子,跑起來辮梢一晃一晃的。

  陸婉微蹲下來接住她,拉著她的手往台階那邊走:「你來得正好,大哥哥給我們看一本書,上面有好多好多畫!」

  她說著回頭望了一眼董斯年的方向,「姍姐兒,那是大哥哥,董斯年。」

  陸姍順著姐姐的目光看向董斯年。

  她仰著臉看了他幾息,眨了兩下眼睛,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大哥哥好。」

  董斯年蹲下來跟她平視:「姍妹妹好。」

  他看了一眼陸姍頭上那對晃來晃去的小辮子,笑了一下,「姍妹妹頭髮扎得真好看。」

  陸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辮梢,嘴角翹起來,又往陸婉身後縮了半步,但眼睛還是亮晶晶地看著他。

  柳姨娘這時候才走上前來,先在姜晚面前站定,福了一福:「太太,妾身帶姍姐兒來給董少爺問個好。昨兒宴席上她太小了熬不住,半途就困得睡著了,沒能見著客人,想著今兒補上,省得失禮。」

  她說著轉向董斯年,臉上帶著幾分拘謹,「董少爺莫見笑,姍姐兒年紀小,說話還不太利索。」

  「沒有的事。」董斯年站直了身子,「她話說得挺好的,比我家那些堂弟堂妹強多了。」

  柳姨娘像是鬆了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陸婉已經拉著陸姍的手蹲在廊下翻書了,指著圖上一隻長翅膀的魚說「你看這個」,陸姍湊過去看了好一會兒,問了一句「它會飛嗎」,陸婉想了想說「在水裡也能飛」,兩個小姑娘頭挨著頭笑成一團。

  柳姨娘站在廊下看著陸姍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臉上浮起一點意外的神色。

  她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姜晚聽的:「這孩子在我跟前的時候話少得緊,一整天都悶不吭聲的。在這兒倒好,嘰嘰喳喳說了這麼多……」

  她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覺得稀奇。

  「她跟婉兒玩得好。」姜晚說,「合得來的人在一起,自然話就多了。」

  柳姨娘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像是不想打擾孩子們,便說要回去給陸姍拿件外衫。

  她轉身出了院子,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姜晚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正看著,院門口處又傳來一個聲音。

  她抬頭望過去,門外站著一個婆子,穿著青灰色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是丁嬤嬤。

  陸婉的說話聲停了,陸姍仰起頭看著門口的方向,院子裡的笑聲好似一下就歇了。

  丁嬤嬤站在院門外沒有進來,朝姜晚的方向福了一福,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太太」。

  她來得太巧了。

  這人剛剛假借老太太的名義闖了庫房,回頭就能心平氣和地來給她請安。

  她要麼是根本沒把闖庫房當回事,要麼是已經知道消息傳到了姜晚耳朵里,所以急著過來探口風。

  「太太在忙?老奴來得不巧了?」丁嬤嬤的語氣跟平日沒什麼兩樣,帶著一種在府里做了十幾年才有的從容。

  「嬤嬤有事?」姜晚站起來走到廊下,站在台階上沒有下來。

  丁嬤嬤往前走了一步,姜晚沒有讓開門口的打算,她便停在原地:「老奴來跟太太說一聲,庫房那邊劉嬤嬤最近鎖門鎖得緊,太太若是要取什麼東西,怕是得多等兩日。老奴想著提前跟太太說一聲,免得到時候白跑一趟。」

  姜晚看著她沒有接話。一個管採買的替庫房傳話,這事本就不合規矩,她今天來,大約是想看看自己知不知道她闖庫房的事。

  「我知道了,嬤嬤費心了。」姜晚說。

  丁嬤嬤連聲說「不費心」,又行了個禮才轉身走了。

  姜晚注意到她轉身的時候目光從孩子們臉上一一掠過,唯獨在董斯年身上,多留了片刻。

  陸婉小聲問:「母親,那個嬤嬤是誰?」

  「是管採買的丁嬤嬤。」姜晚摸了摸陸婉的頭開口道。

  陸婉「哦」了一聲,又和陸珊一起挨著頭看書上的圖案了。

  陸昭合上書看了院門口一眼,董斯年一直站在台階上沒有動,等人走遠了才開口:「嬸娘方才那位嬤嬤走的時候,好像往我這邊看了好幾眼。」

  姜晚的腳步頓了一下,董斯年一個客人,能把這種細節看在眼裡,倒是比她想的敏銳。

  「大概是好奇。」姜晚說,「府里來了個客人,她回去總要跟那些丫鬟婆子們說一說的。」

  董斯年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陸婉已經拉著陸姍翻到下一頁了,兩個小姑娘的笑聲脆生生的,把方才那陣沉悶的氛圍衝散了。

  同一時刻,松鶴堂里剛上了一盞新茶。

  桂嬤嬤從外頭進來,在門邊站定,壓低聲音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丁嬤嬤打著老太太的名義去庫房、劉嬤嬤鎖門沒讓她進、丁嬤嬤又轉身去了姜晚院子裡請安,每一樁每一件都報得清清楚楚。

  婆母聽完之後,手裡那盞茶一直沒端起來。

  茶湯上浮著的熱氣裊裊地散了,她看著那盞茶,忽然說了一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做了這樣的主了?」

  桂嬤嬤低著頭:「丁嬤嬤這些年經手採買,跟各處都走得近,月例銀子經她的手,各院的用度她也要過一遍帳。底下人傳過一些閒話,只是沒人敢在老太太面前提。」

  婆母端起茶盞又放下來了,聲音沉沉的:「當年跟著我進府的人,就剩她們幾個了,我以為她們是吃過的苦的人,比後來的人懂事。沒想到過去的苦吃完了,胃口也跟著長了。」

  她停了片刻又說了一句:「她們幾個是我從娘家帶過來的,從小就跟著我。」

  這話兒沒頭沒尾的,似是在回憶。

  桂嬤嬤也不知怎麼回答,於是只好安靜的垂手立在一旁沒有接話。

  婆母最終還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是該整頓整頓了。」

  當天傍晚,桂嬤嬤便來了。

  進門也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老太太讓太太明日去松鶴堂說話,庫房的事老太太有數了。老太太說,先放著,那條線留得長一點,後面才好收網。」

  桂嬤嬤走後,姜晚在屋裡想了一會兒。

  老太太的意思是讓她先別動,等著丁嬤嬤自己再踩一步,今天那個暗虧只是讓她吃了一個啞巴虧,真正的底還在底下埋著。

  她走到廊下吹了會兒風,青禾從屋裡跟出來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太太,丁嬤嬤今日來,是來探您的口風的?」

  「是來探我知不知道。」姜晚說,「她知道秋棠看見了她在庫房門口跟劉嬤嬤爭執,也知道消息會傳到我這兒。她今天來請安,就是想看我會不會攔她、會不會提庫房的事。」

  「那太太您什麼都沒說……」

  「說了就上當了。」姜晚說,「我什麼都沒說,她回去反而要想一晚上。」

  她站在廊下沒有動,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院角青草的氣息。

  遠處的月亮門在暮色里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她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明日去松鶴堂,老太太那邊應該還有話要交代。散了之後你跟秋棠說一聲,讓她這幾天別盯著丁嬤嬤了,讓她盯著二房那邊,看看會有什麼動靜。」

  「丁嬤嬤的事情,背後一定還有人在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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