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感恩寺之行
清晨,門房那邊套好了車。
兩輛青簾馬車停在大門外頭,車夫正檢查軛具。
姜晚站在二門口看青禾清點隨行的東西,老太太的茶具、孩子們的披風、備用的乾糧、兩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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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清點完東西都沒有問題後,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太太,東西都齊了。」
「老太太那輛在前頭走,您和孩子們坐的是中間這輛寬敞的,董少爺單獨要了一匹馬,騎在旁邊隨行。」她頓了一下,「二太太那邊傳話說身子不適,今兒不去了。」
姜晚點了點頭。
方氏告病不來,大約還是為了上回的事,心裡不痛快。
她的視線朝院門口看了一眼,青禾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小滿,小滿正提著包袱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小滿正是姜晚這次帶去感恩寺隨侍的丫鬟。
昨天夜裡姜晚已經跟青禾交過底了,今天要帶小滿去,留青禾在府里。
而帶小滿去感恩寺,是為了試她。
報恩寺在城南,而城南那條街上恰好有一家聚賢茶攤,正是父親信里提到的那家。
姜晚上次從父親的信里拿到令牌之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去探那條線。
今日老太太要去報恩寺上香,恰巧順路,她倒可以借買茶的名義讓人去跟茶攤掌柜對接。
至於為什麼要讓小滿去,是上回方氏那件事情已經讓她明白舊主子已經不在了,舊人總要替自己尋一個新去處。
但明白是一回事,是不是真心依附新主子又是另一回事。
今天這一趟,姜晚就是要看看她明白的那層意思,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昨天晚上她讓小滿到屋裡來,把令牌交到了她手上,又把聚賢茶攤的位置和對接事宜告訴了她。
今天這一趟,成了,往後府里府外多一個人手,不成,她也給自己留了後路,萬一小滿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她大可以說城南那家聚賢茶攤是她的陪嫁產業。
今日只是遣丫鬟去問茶錢帳目,是一個主母經管自己的嫁妝,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理來。
如果小滿真的那樣做了,到時候也可以趁機清理,免得放了一個後患在院子中。
但她相信,小滿會是個明白人。
思緒回籠,傳來馬車調轉的動靜,要出發了。
陸婉先被抱上車,鑽進去坐穩了就掀開車簾往外看,陸昭跟在後面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輕聲提醒著陸婉小心點。陸暉最後一個上來,挨著車門坐了,兩隻手放在膝上,像是有些拘束。
董斯年則騎了一匹馬跟在馬車旁邊,黑鬃馬在晨光里踱著步子,蹄子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偏頭朝車簾這邊看了一眼,陸婉沖他喊了一聲「大哥哥你的馬真好看」,他笑了一下沒有答話。
小滿也隨著人流,提著一個小包袱上了最後一輛馬車。
車夫揚了鞭,馬車動了。
馬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拐過一片楊樹林之後路窄了些,寺廟的山門就在前面了。
感恩寺在城南,坐北朝南,門額上「感恩寺」三個字已經有些斑駁了,檐角的鈴鐺被風吹得叮叮響。
姜晚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老太太由桂嬤嬤扶著下了車,朝大殿方向走去。
姜晚跟在後面走了一段,到了大殿台階前停住了腳:「老太太先上香,媳婦帶孩子們在院子裡等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進了大殿。
姜晚帶著孩子們往後院走。
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樹冠撐開很大一片陰涼,底下擺了幾張石凳。
陸婉跑過去摸了摸樹幹,又仰頭看樹冠,嘴裡念念有詞地數著什麼,陸昭站在她旁邊,也跟著看了一眼樹冠的高度。
姜晚也找了一張石凳上坐下,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滿。
「走了這麼久的路,」姜晚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孩子呢怕是渴了熱了。」
「寺廟後門外有一條街,小滿你且去買幾碗涼茶來,替老太太也備一盞,等她上完香正好解渴。」
小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垂下眼應了一聲「是」,轉身往後門方向去了。
她的腳步在青石地上穩穩的,拐過牆角就看不見了。
後門外有一條街,是因著寺廟人來人往,才漸漸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街道,故也得了一個頗有禪機的名字,名叫菩提巷。
街道不算寬,兩邊擺著幾家鋪子。
小滿走到街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家掛著「聚賢茶攤」布幌子的攤位上。
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正低頭擦一個瓷碗,見她走過來抬起頭:「姑娘要什麼茶?」
「來幾碗這裡的招牌涼茶。」小滿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家裡太太帶著孩子在寺里上香,走渴了,孩子的那幾份要甜些的。」
掌柜轉身去倒茶。
小滿站在攤前等著,等他端著茶碗轉過身來的時候,她開了口:「掌柜的,茶錢一共是多少?」
「茶錢一共三十四文。」掌柜把茶碗擱在桌上,又加了一句,「姑娘頭回來,湊個整,給三十文就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碗和旁邊疊著的食盒,「這麼多碗,姑娘一個人也拿不了,要不要用個箱子裝著提回去?」
「要的,多謝掌柜。」
掌柜從旁邊拿了一個木製食盒,把茶碗一碗一碗碼進去。
小滿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同時也將袖子裡面的令牌一併遞了過去。她的動作很快,像是付錢時順手帶的,眼睛都沒有往那令牌上看。
掌柜不動聲色的將那令牌攏在掌心裡,借著數銅錢的動作在手裡仔細的摩挲了一下,上面刻著個『姜』字。
他的面色沒有變,把銅錢收進錢匣里,又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
「姑娘拿好,茶碗和食盒回頭讓寺里的小師父送回來就成。」
他把食盒遞過來的時候,又將那塊令牌不動聲色的遞了回去。
小滿接過令牌在袖口裡放好,說了句「多謝掌柜」,便端起已經裝好的食盒就走了。
她的步子不緊不慢的,跟來的時候一樣,像一個真的只是來買茶的丫鬟。
回到後院的時候幾個孩子還在老槐樹底下。
小滿端著茶走過去,先在姜晚面前放了一碗,她放下茶碗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話:「太太,事已經辦成了。」
姜晚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停頓,低頭喝了一口,輕輕點了一下頭。
小滿沒有再說話,端著剩下的茶去分給孩子們了。
姜晚把那碗涼茶慢慢喝完,茶碗見底了,她把碗放在石凳旁邊的地上,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陳四認了這個接頭方式,這條線可以用了。
大殿方向傳來腳步聲,老太太從裡面出來了。
姜晚先站起來迎了兩步,老太太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石凳旁邊那幾碗還沒動的涼茶上。
「你備了茶?」老太太問。
「走了這麼遠的路,怕您上完香口渴,後門外街上買的涼茶,還涼著。」
老太太接過姜晚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你有心了。」
陸婉在旁邊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胳膊輕輕晃著,仰著臉喊:「祖母!您怎麼去了那麼久!我們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了!」
老太太被她晃得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上香當然要慢一些,你們在院子裡做什麼了?」
「我在數那棵樹的葉子!」陸婉伸手指著後院那棵老槐樹,「數了可多了,後來數忘了,又從頭數的。」
老太太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數了多少?」
「數到一百多就忘了。」陸婉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二哥也看了,他說那棵樹比他見過的都要大,大哥還伸手比了一下,說十個他都抱不過來。」
陸昭站在旁邊被點了名,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目光,耳尖微微泛紅。
陸暉還在看著手裡的一片槐樹葉子,見老太太看他,又把葉子往後藏了藏,喊了一聲「祖母」。
老太太應了一聲,目光從幾個孩子臉上掃過去,姜晚已經把涼茶端過來了。
老太太接過去喝了一口,又看向幾個孩子:「你們也都喝了嗎?」
陸婉搶著說:「喝了!大哥哥也喝了!」
老太太順著她的話看了一眼董斯年,董斯年笑著接了一句:「老太太,方才陪弟弟妹妹們看槐樹,倒想起一樁舊事。」
「我小時候跟著家裡人去金陵城外一座寺院上香,那寺里後院也有一棵老槐樹,只是沒有這棵粗壯,當時我還問家裡人說,為什麼寺院都喜歡種槐樹。」
「家裡人說槐樹有靈氣,種在寺里能聚福氣。」他停了停,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家常,「那時候我還不信,覺得一棵樹能有什麼靈氣。今兒在院子裡站了這一會兒,瞧見弟弟妹妹們在樹下玩得熱鬧,倒覺得那話也有幾分道理。」
老太太聽完嘴角鬆了松:「你家裡人說得不無道理,槐樹確實是有靈性的,斯年小時候去的哪座寺院?」
姜晚注意到兩人的稱呼變了,董斯年不再客套的稱呼晚輩,老太太也叫了董斯年的小名。
兩人的關係近了些。
「是廣化寺,聽說如今還在,老太太若是有機會去金陵,倒是可以過去看看。」
老太太點了點頭,正要接話,院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喲,陸老夫人?真是巧了,今兒竟在這兒碰上您了!」
眾人順著聲音望過去,一個穿寶藍色褙子的夫人正帶著丫鬟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大約也是來上香的,還沒進大殿先瞧見了老太太。
她快步走上前來,臉上堆著笑,熱絡得很:「老夫人好久不見!我還在想這陣子要不要去府上拜訪您呢,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老太太笑著應了幾聲,說是帶家裡人來的,那夫人的目光便順著老太太的話落在了姜晚身上。
那夫人笑盈盈地開口了:「這位是?瞧著面生,倒是我頭一回見。」
老太太說:「這是我大兒媳婦。」
那夫人「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笑意卻不達眼底,眼神裡帶著打量。
姜晚認得那種眼神,那夫人在看她,大約在想原來是填房呀。
她沒有躲也沒有低頭,迎上那目光微微頷首,不卑不亢的,客客氣氣地回了一禮。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幾個孩子原本還在說笑,這會兒也都停住了。
董斯年站在旁邊,原本正跟陸昭說著什麼,見那夫人來了便住了口。
他方才就在看那夫人的方向,他看見了那夫人眼裡薄下去的那層笑意。
他往姜晚那邊走了一步,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嬸娘,方才說起槐樹的事,倒讓我又想起一樁來。」
「我那回在金陵廣化寺時,聽寺里的師父說後院那棵槐樹是前朝一位高僧親手栽的,算下來有兩百多年了。」
「那位高僧當年常在樹下講經,說他每講完一段,樹葉就會沙沙響一陣,像是樹在替那些學生叫好。小時候聽這個覺得神神叨叨的,現在想想,一棵樹能活兩百多年,聽過的經怕是比人吃過的鹽還多,有點靈氣也不奇怪。」
姜晚偏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那倒是。」
那夫人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自然聽得出來這少年的話頭接得有些刻意,像是忽然插進來替姜晚擋了一擋。
她又看了董斯年一眼,這才轉向老太太,像是方才認出了什麼:「老夫人,這孩子是?瞧著倒不像是府上的少爺。」
老太太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這是董閣老的侄孫,來府上住些日子,他家跟我們走動得很近,算起來也不算外人。」
那夫人的手在茶盞邊沿停了一瞬,臉上的笑意還掛著,但比方才深了,深到有些刻意。
她大約這時候才意識到,方才她打量姜晚的樣子,大概全落在這個少年眼裡了。
她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又笑了笑:「原來是董閣老家的孩子,難怪瞧著就體面。」
她還想再說什麼,老太太先開了口。
「沈家太太,」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波瀾,「你今日也是來上香的吧?我們這一大家子人也出來了大半日了,孩子們都乏了,就不耽擱你了。你怎忙你的去吧。」
那夫人的笑僵了一瞬,像是沒想到老太太會直接下逐客令。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臉上還是帶著笑的,只是這次的笑顯得有些尷尬。
她朝老太太點了點頭,又朝姜晚那邊飛快地瞥了一眼,說了句「那我就不打擾老夫人了」,帶著丫鬟往大殿方向去了。
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走過月亮門的時候裙擺掃過門檻,像是急著離開。
姜晚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那邊,這才轉向老太太。
她微微欠了欠身:「多謝老太太為我說話。」
老太太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你是我家的人,我不向著你說話,難道向著一個外人?」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那沈家太太那副做派,我也看不慣。」
姜晚沒有再說什麼,退了一步。
她看見董斯年已經退回到孩子們那邊去了,正被陸婉拉著袖子問廣化寺的事,陸昭站在旁邊聽著,陸暉也湊近了一些。
姜晚走過去,低頭在董斯年身邊說了句:「方才的事,多謝了。」
董斯年偏過頭來,像是沒料到她會專門走過來道謝,頓了一下才笑了一聲:「嬸娘客氣了。」
「嬸娘是個好人,晚輩也只是剛好想起了那樁舊事,順嘴一提罷了。」
他的語氣跟方才說話時沒什麼兩樣,沒有邀功的意思,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老太太朝幾個孩子招了招手:「差不多了,回吧。」
一行人便往山門方向走,準備回去了。
回程的馬車上陸婉靠著姜晚的肩膀睡著了,手還攥著她的衣角。
陸昭坐在對面翻書,翻了兩頁又合上了,陸暉靠在角落裡,手裡還握著枚從感恩是撿來的槐樹葉,他一直沒有扔,緊緊握在手心裡。
姜晚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報恩寺的塔尖在暮色里越來越遠,漸漸變成一個淡灰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