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木鳥與母子
感恩寺回來第二天早上,青禾端著水盆進來的時候姜晚已經醒了。
她靠在床頭把昨兒的事又過了一遍,陳四認了接頭,董斯年替她擋了一回,老太太她的維護。
事情都辦妥了,但有一樁還懸著。
「太太想什麼呢?」青禾把帕子遞過來。
「想小滿。」姜晚接過帕子擦了臉,「昨日的事她辦得利落,可利落歸利落,牢不牢靠還要再等兩天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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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把水盆擱在架子上:「太太怕她出去說?」
「她要是說了,這兩天就該有人來試探我了,要是沒人來,往後就能用。」姜晚把帕子疊好放回盆沿上,「先看兩天再說。」
「奴婢盯著她。」青禾說完又補了一句,「她這幾日要是踏出院子半步,奴婢就知道了。」
姜晚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帘子一掀,陸婉先探進半個腦袋,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一副「你猜我拿了什麼」的表情。
緊跟著陸昭也走進來了,手裡空著,但目光落在陸婉背上,董斯年走在最後面,靠在門框邊沒進來。
「母親!」陸婉還是按捺不住的跑到姜晚身邊,把藏在身後的東西舉到她面前,「你看!暉哥哥做的!」
姜晚接過來放在手心裡端詳。
一隻小木鳥,半個巴掌大小。
木頭磨得光滑,鳥嘴尖尖的,翅膀上刻了兩道細細的紋路,像是羽毛的輪廓,每一處稜角都打磨過,沒有毛刺,翻過來看鳥腹,底部的木頭削得微微鼓起,是鳥的胸脯。
「這真是暉哥兒做的?」
「真的!他做好了拿給我的,說這隻最好看,送給我了。」陸婉說著又比劃了一下。
陸昭在旁邊插了一句:「他做這些東西確實比讀書上心。」
姜晚又低頭看了看那隻木鳥,做工確實細緻,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
她把木鳥放在桌上,問陸婉:「暉哥兒在哪兒呢?」
「在花園裡,他說還要做一隻兔子,我去叫他。」陸婉轉身就跑,陸昭跟了上去。
董斯年沒有動,靠在門框邊看著姜晚手裡的木鳥說了一句:「嬸娘,這鳥雕得確實不錯,手上的活兒細,看得出來是花過時間練的。」
姜晚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到了花園,姜晚並沒有發現陸婉和陸昭的身影,恐怕又是去哪裡玩了。
花園裡的假山旁,陸暉正坐在一枚石頭上,手裡捏著一把小刀,低著頭刻一塊木頭。
旁邊石頭上已經擺了一隻半成品的小兔子,形狀有了,耳朵的輪廓也削出來了,還在修肚子的弧度。
姜晚走過去沒有出聲,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看著他一點點的雕刻兔子的耳朵。
陸暉刻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見是她,手裡的刀頓了一下:「母、母親?」
「你做你的。」姜晚說,「我就是過來看看。」
陸暉猶豫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刻了兩刀,然後把刀擱在旁邊,把那隻小兔子拿起來遞給她:「還沒做完……兔子耳朵太薄了,斷了一回。」
姜晚接過來看了看。
兔子耳朵確實削斷過一次,斷口處用木屑補了補,磨平了,不仔細看不大出來。
她又看了看兔子的肚子,圓鼓鼓的,線條很順,比剛才那隻小木鳥又細緻了一些。
「你學了多久了?」
「沒學過。」陸暉的聲音小了些,「就是瞎琢磨,上回看見門房大爺修凳子,覺得好玩,就自己拿木頭試了。」
「瞎琢磨能琢成這個樣子,說明你下了不少功夫。」姜晚把木鳥和小兔子並排放在石頭上,「這些做了多久了?」
陸暉低下頭,手指在刀柄上摸來摸去,好一會兒才開口:「大概……半年多了。」
「以前在學堂里也老刻東西,被先生逮著罵了好幾回,後來就不在學堂刻了,回來偷偷刻。」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母親,您別告訴我娘行嗎?」
「怕她生氣?」
「她老說我不干正事。」陸暉的聲音又小了幾分,「讀書讀不好,做什麼她都看不上。」
姜晚看著他。
他低著頭,手指還在摸那把刀柄,旁邊那半隻兔子和整隻小木鳥並排躺在石頭上。
「暉哥兒雕的木鳥兔子這樣好,你回去把這隻兔子帶給你娘看,她不會生氣的,信我。」
姜晚說,「等她看完了,你再告訴她你做了多久、刻壞了幾次,她問你什麼你答什麼,別瞞著。」
陸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猶豫:「真的?」
「真的,你做了半年多的東西,總要讓她看一眼。」姜晚又加了一句,「學堂按時去,下學回來你想做木工就做,跟你娘說清楚你在做什麼、做多久,別偷偷摸摸的。」
「你做的這些東西又不是壞事,不用藏著。」
陸暉把兔子攥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娘不會同意的。」
「你先讓她看看你雕的兔子,看完了再說別的,她看了兔子的樣子,自然知道你不是在玩。回去試一下,行不行?」
陸暉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刀放下來,把那半隻兔子小心地揣進懷裡,站起來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周姨娘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那隻兔子,已經打磨完了,耳朵的斷口補得不仔細看都找不出來了。
她在繡墩上坐下,把兔子輕輕的放在桌上,半天才開口:「太太,暉哥兒做了半年這樣的小玩意,妾身今天才知道。」
姜晚把兔子拿起來看了看,跟下午見的時候又不一樣了,肚子的弧度重新修過,耳朵雖然補過但磨得光滑。
看來他們母子倆是談妥當了。
「他說這是他做的東西。」周姨娘的聲音低低的,「妾身看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怕你生氣。」
「妾身氣什麼?氣他背不出書?還是氣他花了半年做這個?」周姨娘停了一下,「妾身氣的是他用心做了這些,妾身居然不知道。」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姜晚把兔子放回桌上,推到周姨娘面前:「周姨娘,之前你提過給暉哥兒換先生的事,我一直記著。」
周姨娘愣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頓了一頓,沒有接話。
「換先生的事,我會看著辦。」姜晚說。
「但有一件事姨娘要想清楚,暉哥兒能坐一下午刻一隻兔子,他不是坐不住的人,他只是對讀書沒有興趣。
「你一直逼他背他背不出來的東西,他就越怕讀書,越躲著你做木工,你換個先生來教他,他心裡還是怕讀書,換誰教都一樣。」
周姨娘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沒有說話。
「他做木工的時候是高興的。你做娘的,看到他高興的時候多,還是看到他怕你的時候多?」
姜晚把兔子又往前推了推,「他花了半年做這個,把心思都藏起來了,為什麼?因為他覺得你會生氣,可你看了兔子之後,真的生氣嗎?」
周姨娘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兔子,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妾身不生氣。妾身只是……」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姜晚替她把話接完。
周姨娘沒有否認。
「那就不用急著想怎麼辦。」姜晚說,「你讓他把木工的事做到明面上來,他不用躲著你,你看著他做,他高興了,你才能跟他說讀書的事。」
「他怕你的時候,你說什麼他都是聽不進去的,你要先讓他不怕你,再慢慢把讀書的興趣引上來,這比換十個先生都管用。」
周姨娘沉默了好一會兒,把兔子拿起來握在手心裡,聲音終於穩了一些:「讓妾身想想。」
姜晚沒有催她。
周姨娘站起來的時候把那兔子揣進懷裡,真心實意的行了一個全禮,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太太的話,妾身都明白了……勞煩太太操心了,妾身明日再過來。」
說完她掀簾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步又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比來時慢了些。
夜漸漸深了,夾道拐角那棵槐樹底下,兩個身影挨得很近。
一個矮胖些,是丁嬤嬤,另一個身形細瘦,站在樹的陰影里,是翠兒。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槐樹葉吹得嘩嘩響,正好蓋住兩個人的話音。
翠兒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嬤嬤,上回庫房的事之後,老太太那邊沒再說什麼?」
「沒有,可什麼都沒說,才是最不對勁的。」丁嬤嬤的聲音不高不低,她站在背風處,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巷子兩頭來回掃著。
「她要是當場發作,我倒還知道怎麼應對,但老太太什麼都不說,我這心裡一直懸著。」
翠兒搓著袖口的指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嬤嬤,我前幾日聽到二太太跟二老爺說了一些話,她嘴上說的是府里帳目的事,可話里話外的意思,像是覺得老太太身邊那幾位老嬤嬤都信不住了,我聽著那個意思……她像是想換一批人。」
她說著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她說完這些就轉了話頭,說起了顧太太那間鋪子,就在她娘家巷口。說什麼老太太一句『先太太的東西不許動』鎖死了,可府里已經不像老太太以為的那樣了……」翠兒攥著袖口的指尖緊了緊。
「嬤嬤,她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像是在給您聽似的,再加上嬤嬤你最近在庫房那件事情上吃了暗虧,我總覺得她是想拿您開刀。」
丁嬤嬤沉默著聽完了這一大段話。
她在伯府做了十幾年,方氏說的那些事她不是沒聽過,但從翠兒嘴裡一字一句轉述出來,又是另一層意思。
方氏不只是眼紅那間顧氏嫁妝里的鋪子那麼簡單,她是想把「老太太心腹瞞上欺下」這層窗戶紙捅破,好讓老太太對舊人心寒,然後讓她的人趁虛而入。
丁嬤嬤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翠兒雖然沒把每句話都複述出來,但意思已經遞到了,方氏要清算舊人,先從她這個吃了暗虧的開始。
她沉默了一瞬,問道,「二太太說這些話的時候,外頭就你一個人嗎?」
「當時外頭就我一個人,只不過聽到的時候心裡著急,不小心驚到了鳥雀,但想來二太太是沒發現的。」
翠兒頓了一下,把聲音又往下壓了壓,「嬤嬤,奴婢今兒來跟您說這些,是因為心裡實在不踏實。」
「二太太說的話,處處都朝著庫房和帳目來的,她是想讓您去動庫房的東西,可上回您剛在庫房吃了暗虧……奴婢怕她拿您當槍使。」
丁嬤嬤沒有接話,她知道翠兒說的是真的,方氏要動那間鋪子,繞不過庫房的帳。
庫房的帳在劉嬤嬤手裡,而劉嬤嬤背後站著的人,如今已經換了,她今天吃的那個暗虧,就是那個人遞過來的。
翠兒像是還沒說完,聲音里多了一絲猶豫:「嬤嬤,我跟您本來就是一個地方出來的,我能有今天這個地位也離不開您的幫扶,我是知道的。但我們平常表面上沒什麼來往,這層關係府里沒幾個人曉得。」
「可二太太偏偏讓我來跟您走動,我心裡一直犯嘀咕,她是湊巧挑中了我,還是已經知道這層關係,才故意派我來的?要是她知道,那奴婢來找您說話,她說不定也……」她沒有說完,但丁嬤嬤已經明白了。
丁嬤嬤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微顫,但面上的人不改色:「她若是不知道,不會讓你來,她若是知道了,你更要裝作不知道她知道。」
翠兒的手指攥緊了袖口,攥了好一會兒才鬆開,聲音帶著一點顫:「那奴婢往後……」
「你照她說的做,她讓你遞什麼給我,你就遞,別的不用多說。」
丁嬤嬤的聲音沉了一分,「往後能不見面就不見面,她再派你來傳話,傳完了就走,別多留。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跟我走得近,她若真知曉了這層關係,動了清算的念頭,你也不會好過。」
翠兒站在那兒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回去吧。別再來了。」
翠兒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兩下就消失了,夜風重新灌進來,把槐樹葉吹得沙沙響。
丁嬤嬤站在槐樹底下沒有立刻離開,她把翠兒方才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方氏想清算舊人,方氏知道她吃了庫房的暗虧,方氏偏偏派了翠兒來接近她。
她把衣擺攏了攏,轉身走進巷子深處,腳步聲在青石地上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巷子裡的一切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