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方氏的不安
花園裡的石榴花落了大半,青石子路上鋪了薄薄一層殘紅。
方氏在假山旁邊的石凳上坐了小半個時辰了,手裡的帕子被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
她看著假山另一頭那叢矮灌木,目光沒有焦點,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這幾天她心裡不痛快。
先是接風宴,老太太當著全家的面說「你嫂子主理」,她一個字都插不上嘴。
再是報恩寺上香,她告了病沒去,可回來之後聽人說老太太在寺里當著一個外人的面認了姜晚董家那邊的親。
還有周姨娘,她聽底下丫鬟說周姨娘這陣子往姜晚院子裡跑得勤,手裡不是端著食盒就是揣著什麼東西。
連陸暉那個木頭腦袋的孩子,昨兒她居然聽說他拿了一隻木頭兔子跑來跟姜晚邀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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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把帕子又揉了一團。
她從前不覺得誰能威脅到她,嫁進來九年了,老太太雖然掌著大權,但府里宴席是她操持、各房的事是她經手、原配走後那三年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管。
一個填房、一個進門不到半年的新人,憑什麼?
她站起來沿著花園小徑走了一圈,想散散心裡的悶氣,走到海棠花架那邊的時候,迎面碰見一個人,是陸昭。
陸昭剛下學回來,手裡拿著一本書,正低著頭走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她便停住了。
「昭兒?下學了?」方氏臉上立刻掛上了笑,聲音也軟了幾分,「怎麼一個人走?沒讓丫鬟跟著?」
「回二嬸,我走慣了。」陸昭站定之後拱了拱手,禮數周全,但步子沒有往前邁的意思。
方氏又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路邊遇到了什麼要緊事:「你母親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瞧她這陣子總在屋裡頭坐著,也不怎麼出來走動,管帳很累吧?」
陸昭沒有順著她的話接,只說了一句:「母親在忙中秋的事,中秋快到了,府里要備節禮,她這幾日都在看單子。」
方氏「哦」了一聲,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在陸昭臉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找出什麼破綻來:「昭兒,你娘的東西……你見過嗎?我說的是你親生母親留下來的那些東西。」
陸昭抬起了眼睛:「沒見過。」
方氏還想再開口,陸昭忽然把手裡的書夾到了腋下,朝她拱了拱手:「二嬸,我得回去了,先生留了功課,今兒要寫一篇大字。」
他的語氣還是平平的,禮數也周全,但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側了身,像是在等著她讓開道。
方氏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她側了身,陸昭點了點頭從她旁邊走過去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來的時候一樣,像是真的只是路過,真的只是趕著回去寫功課。
方氏站在花架底下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陸昭沒有直接回自己院子,他拐過月亮門,往姜晚院子的方向去了。
青禾正在廊下曬帕子,見他來了便掀簾通傳了一聲,陸昭進屋先行了個禮,才開口:「母親,方才從學堂回來的時候,在花園裡碰見二嬸了。」
姜晚放下手裡的針線:「她跟你說什麼了?」
「她問我母親最近是不是很忙,管帳累不累。」
陸昭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複述一件跟他自己不太相干的事,「又說起了我娘的東西。她問我見過沒有,我說沒見過,她還想再問,我說先生留了功課,就走了。」
姜晚看著他,「她說起你娘的東西的時候,你怎麼想的?」姜晚問。
陸昭想了一下:「沒什麼想法。」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問的東西我不該說,就說了不知道,她再問下去,我就找藉口走了。」
姜晚點了點頭:「你做得對,以後也一樣,她再問別的,你也這麼答。」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娘留給你的東西,終歸是你的,旁人拿不走。她說什麼胡話,你只管像今天這樣糊弄過去就是了,不必跟她爭,若有什麼事你拿不準的,回來告訴我。」
陸昭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接話。他垂下眼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抬頭看了姜晚一眼:「我知道了。」
他沒有多說,但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他又和姜晚閒聊了片刻,確認了姜晚沒有別的要交代多東西,才行禮告辭了。
姜晚坐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子,青禾端著茶盞進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太太,二少爺倒是越來越有主意了。」
「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姜晚接過茶盞,「要是擱在以前,他面對方氏的那番盤問,可能還愣著不走,現在他到會找藉口開溜了,倒是越來越精明了。」
姜晚搖頭笑了笑,青禾也在一旁附和。
方氏回了東跨院,帘子放下之後她臉上的笑立刻就垮了。
她在梳妝檯前坐下,沒有卸簪子,兩隻手搭在桌沿上,盯著銅鏡里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陸昭才八歲,以前見了她雖然話不多,但至少會站著聽完她說話,該有的禮數都會有。
就像是他父親一樣,木楞,沉默,守規矩。
但今天他站到一半就開始找藉口走,連她問完有關他親娘的事之後,他連猶豫都沒有就移開了目光。
她越想越覺得心裡堵得慌,伸手把梳妝檯上的木梳拿起來又放下了。
這時候翠兒端著茶盞掀簾進來了,把茶擱在桌上,垂著手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方氏沒有叫她退下的意思,便試探著開了口:「太太,您前些日子說的……丁嬤嬤那邊,太太還要奴婢去多走動走動嗎?」
方氏正煩著,聽見這句話忽然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些不耐煩,像是不滿翠兒主動開口試探她的心思:「你倒學會揣摩我的意思了?」
翠兒立刻低下頭:「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怕太太憂心,想替太太分憂。」
「分憂?」方氏冷笑了一聲,「你現在倒是會替我想了,是怕我倒了,你們幾個也跟著倒霉?」
她說著看了一眼翠兒低著的頭頂,「怎麼?你才和丁嬤嬤相處了幾日,你倒是受了她的恩惠了?如今見丁嬤嬤吃了掛落,又想了起我這個正經主子?」
翠兒的臉白了一瞬,聲音發顫:「奴婢不敢,奴婢從來沒有二心……」
「行了。」方氏皺了一下眉,語氣裡帶著煩躁,「出去吧,別在這兒杵著,今兒我不想再聽人說話了。」
「也先別和丁嬤嬤那邊接觸了,她剛受了老太太那邊的冷落,我們這兒現在也不好和她走的太近了。」
翠兒如蒙大赦,應了一聲端著空托盤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時候腳步放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方氏方才那幾句話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每一句都像在說她「有異心」「丁嬤嬤的人」「替自己找後路」。
她沒有接話,可她心裡清楚,方氏說中了一半。
屋裡方氏還坐在梳妝檯前,銅鏡里自己的鬢髮有一點亂了,她伸手捋了一下。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在這府里經營了九年,本想著自己是運籌帷幄不動聲色的,可今天她做了什麼?她跑到花園裡攔住一個八歲的孩子,拐彎抹角地問人家親娘的東西,問完了還被那個孩子輕飄飄地擋了回來。
她笑了一聲,那笑意帶著幾絲嘲諷浮。
她對著銅鏡里的自己說了一句:「你也是糊塗了,連一個孩子都試探,還被人家擋回去了,吃了個暗癟,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她搖了搖頭,伸手拿起銀梳把鬢角的頭髮慢慢梳順了,動作比方才慢了許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讓自己穩下來。
方氏把梳子放回桌上,聲音低低的,只有她自己聽得見:「不急,她攏住一個孩子有什麼用?這府里盤根錯節的地方多了,她碰得到的地方就那幾寸。我還有的是招,慢慢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方氏把最後一根簪子拆下來擱在桌上,起身往內間走了。
翠兒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之後沒有點燈,在床邊坐了下來,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方氏今天的敲打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來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可怕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翻上來。
方氏知道她跟丁嬤嬤走得近,可方氏到底知道多少?知道她們是同鄉嗎?知道她私下給丁嬤嬤遞過東西嗎?知道她那天晚上出去說了什麼嗎?
翠兒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手指攥緊了被角,她不敢往下想。
如果方氏知道的不止這些呢?如果方氏查出來,她當初能進這院子,本就是求了丁嬤嬤才得來的呢?
依著方氏的性子,最恨身邊人瞞她,這些年她看得真真的,那些背地裡搗鬼的、兩頭討好的,哪一個落了好下場?
翠兒想著想著,後背沁出一層薄汗,貼著牆的那一片涼意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前些天丁嬤嬤還叮囑過她,眼下什麼都不要做,千萬按捺住,以不變應萬變。
翠兒知道嬤嬤說得對,這個時候但凡露出一點慌,方氏只會疑得更深。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想方氏那雙眼睛今天落在她身上時,裡面藏著的打量和掂量。
她知道自己已經站在那圈波紋最邊緣的地方了,再往前一步就會被卷進去。
可她不想像那些背主的丫鬟一樣,她還年輕,不想因為一次猜忌就葬送了往後的路。
方氏今天既然能問出那些話,心裡多半已經有了疑影,往後只會盯得更緊。
丁嬤嬤的話固然在理,可萬一方氏根本不給她「不動」的機會呢?她不能傻等著被揪出來,得趁早給自己尋條退路。
翠兒攥著被角的手指慢慢鬆開,在黑暗中緩緩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