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婆母放權


  轉眼九月,中秋將近。

  國子監逢年節有假,中秋自然也不例外,陸懷瑜前兩天便從京城回來了。

  車馬進了巷口的時候天色將暗,方氏正在屋裡坐著,聽見動靜也沒起身,等他進了門才抬眼看了他一下:"回來了?"

  陸懷瑜放下書卷,應了一聲。

  他是國子監的貢生,以秀才身份被選送進去的,讀的是正經的經義策論,每月的假是固定的,逢年節也照例放。

  董斯年則不同,董斯年入的是國子監的少年班。

  所謂少年班,就是國子監里給高門世家的年輕子弟設的一個門路,不必考取功名也能進去跟著聽講,只是不算正式學生,這些人統共都叫作監生,什麼時候考過了校試才能編入正班,稱作貢生。

  董斯年那日進京報到之後便進了少年班,他那個朋友周彥之也是一樣,家裡不是有爵位就是有門蔭,才能走這條路。

  至於陸懷瑜,他是考中了秀才,成績優異,才被選送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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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斯年沒有回來和他們一起過中秋,他前幾日寫了幾封信回來,一封給老太太,一封給姜晚,還另有幾封是專門給孩子們的。

  陸婉拆了信念給姜晚聽,信上說他那邊一切都好,先生是真有學問的,講得很不錯,只是每月都有一次校試,異常嚴格。

  他在信里還問了各人好,問婉兒最近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問昭兒有沒有把注本看完,又問暉哥兒的木工做得怎麼樣了。

  陸婉聽完信就追問了一句"斯年哥哥什麼時候再過來呢",姜晚說"京城遠,他那邊功課緊",陸婉"哦"了一聲縮回去了,但沒過一會兒又扒著桌沿問了一句"那他過年會不會到我們這兒一起過?"。

  陸昭也收到了董斯年的信,董斯年單獨寄了一封給他。

  信上問了他最近在讀什麼書,又講了講自己在國子監旁聽的見聞,末了還附了兩頁他抄的筆記,說"這個先生講的精煉,你看了若是覺得有意思,就回信跟我說"。

  陸昭把那兩頁筆記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第二天便鋪了紙寫了回信,問了好幾個問題,董斯年的回信過了半個月就到了,比第一封又長了些,逐條答了。

  連陸昭問的那句"旁聽班的先生比陳先生如何"都認真地回了一句"各有長短"。

  姜晚把這件事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

  上一回從京城傳回來的那個有關陸懷瑾的消息,這些日子也漸漸有了後續。

  老太太私下裡寫了信去問陸懷瑾,姜晚也寫了一封,措辭比老太太的更細些,問他在任上可還好,吏部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又說了些孩子們的趣事,陸昭陸暉兩兄弟的學業上的進展。

  陸懷瑾的回信是分開寄的,給老太太的那封說"並無大礙,只是考評上受了些壓"。

  給姜晚的那封更長些,有一些更詳細的解釋,像是想讓她不必擔心,信上說"朝堂上的事歷來如此,不必過分憂心",末了又問了婉兒和昭兒的身子,還問了一句"暉哥兒近來讀書可跟得上",最後說"中秋若得空便趕回來"。

  姜晚看完信收進了妝奩匣子裡,沒有跟旁人多提,但心裡留了個底。

  中秋的節禮單子是老太太讓桂嬤嬤送過來的。

  桂嬤嬤來的時候又遞了一句話:"老太太說,今年的節禮單子由太太來定,循著往年各家走動的舊例,太太看著辦就是了。"

  姜晚接過話頭應了一聲。

  她知道這是老太太放權的信號,操持宴席是府里的事,定節禮單子卻是向外頭遞的體面。

  哪家該送什麼、送多重的禮、今年跟往年比是增是減,全在單子上寫著,旁人一看就知道伯府如今是誰在主事。

  她沒有急著定,而是先去松鶴堂問了一回老太太。

  老太太正靠在引枕上喝茶,聽完她的話也沒有多說,只講了一句:"照著去年的例走就行了,有些該增該減的地方你自己看著辦就好。"

  姜晚退出來之後讓青禾去庫房要了一本去年的舊單子,又讓她派人去打聽打聽了各家今年有沒有什麼變動。

  青禾跑了一下午,回來說了幾家要緊的。

  林家老太太今年過七十大壽,禮要比去年厚三成;王家那邊去年多了個小孫子,今年中秋要添一份給孩子的東西;張家倒是一切如常,照著舊例走就行了。

  姜晚在燈下擬了一晚上單子,往年的節禮她大約有數,再添上今年變動的幾家,把數目和物件都標清楚了,又用硃筆在幾處旁加了小字備註。

  擬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把一處添得略重的地方勾掉了,換成了更合適的。

  第二天一早方氏便來了,想是聽聞了老太太放權的消息。

  她沒有叫人通傳,直接掀開帘子就進來了,她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碟新做的月餅,笑盈盈地放在桌上:"嫂子忙著呢?我做了幾塊月餅,想著送過來給嫂子嘗嘗,今年新調的餡兒,比往年的清淡些。"

  姜晚放下筆接過月餅道了謝。

  方氏的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落在姜晚手邊那張節禮單子上:"嫂子這是在擬節禮?"

  "老太太讓我先擬個大概。"

  方氏"哦"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像是隨口提起:"嫂子剛來不久,各家的門道怕是還不熟。」

  「林家老太太往年收禮最挑剔,王家那邊倒是好說話,張家跟咱們府上走動得不多,禮輕了重了都不打緊。"

  她說著又笑了一下,"不過嫂子年輕,慢慢就摸熟了。"

  姜晚聽了沒有接話,把那張單子朝方氏的方向推了推:"弟妹有經驗,幫我看一眼,有沒有添得不當的地方。"

  方氏低頭看了一眼單子,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目光在幾處硃筆備註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笑吟吟道:「嫂子動作倒是快,比先太太當年擬單子時利索多了。」

  話一出口,她像是才察覺失言,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眼光飛快地掃了姜晚一眼。

  姜晚面色如常,只緩緩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接了話:「弟妹說笑了。我不過是照著往年的舊例來的,先太太當年剛嫁過來時,與各家的走動還沒定下來,變數多,擬得慢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今這些人家都是走熟了的,有什麼慣例都記在冊子上,我不過是照章謄錄罷了,實在當不起『利索』二字。」

  方氏沒料到她這般四兩撥千斤,話里話外還把先太太當年的難處也一併圓了過去,倒顯得自己方才那句有些挑撥的意味了。

  她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端起來,低頭喝了口茶,訕訕道:「瞧瞧我這張嘴,隨口就胡沁,嫂子千萬別見怪。」

  說著又呷了一口茶,茶湯咽下去,就轉移了話題,又開始與姜晚拉著些家裡長短的話。

  二人又聊了半盞茶的功夫,方氏便找藉口便起身告辭了。

  她走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的,但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又繼續往外走了。

  姜晚看著她的背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很明顯方氏今天是來試探的,想知道她有沒有膽子動往年的例,想看看能不能抓住她的錯處。

  但她可不是會讓人抓住小破綻的人,謹慎二字,她心裡寫過無數遍了,該拿的主意她拿了,該背的理她背了,沒有刻意藏鋒,卻也處處留了餘地。

  方氏回去之後,大約是要氣上一陣子的。

  想到這裡,她輕輕嘆了口氣。

  往後怕是更要小心些了。

  婆母放權給她固然是好事,可自先太太走後這三年,府中中饋早已分散各處,不知經了多少人的手。

  如今婆母雖只放了中秋禮單這一樁給她練手,可她心裡明白,這不過是個開口,往後只會一樣一樣地慢慢交過來。

  旁的且不論,只說那些平日裡沾著油水的、管著進項的,哪一個心裡不生出幾分危機感來?往後的事,怕是不好辦了。

  到了下午,周姨娘帶著柳姨娘和趙通房來賀喜了。

  三人都備了一份厚禮,進門先齊齊行了禮。

  姜晚忙笑著讓她們起來,又招呼丫鬟看座看茶,說了幾句「怎麼還帶了東西來,太見外了」之類的客套話。

  周姨娘臉上的笑意堆得厚厚的,率先開了口:「妾身們聽說了,太太這回升了中秋禮單的差事,這可是頭一樁呢。」

  「太太有所不知,在咱們府里,備禮接單子是最體面的事了,裡頭的門道多著呢,既能和各府走動起來,又實打實地握住了人情往來的分寸。」

  「說到底,這才是當家主母該拿在手裡的東西,太太頭一回就得了這個,往後自然是一步一步都順了。」

  柳姨娘和趙通房在旁邊忙跟著附和:「周姐姐說的是呢」「太太大喜」。

  姜晚笑著接了幾句「不過是婆母給我練練手,哪裡就當得起這樣大的喜」之類的話,又讓丫鬟把三人帶來的禮都收進庫房,仔細記檔。

  這才招呼幾人重新坐下,。

  周姨娘先開了口:"太太忙著節禮的事,妾身們過來看看,想著有沒有什麼能搭把手的。"

  姜晚笑著擺了擺手:"你們有心了,不過是擬個單子的事,忙得過來,倒勞煩你們特地跑一趟。"

  周姨娘說著,端了茶喝了一口,又說了一句:"太太主事,妾身們心裡踏實。"

  柳姨娘在旁邊跟著附和:"上回太太給姍姐兒那些描紅帖子,她描了好幾頁了,比從前坐得住些。"

  趙通房沒有說話,但是點了兩下頭。

  姜晚又留她們喝了一盞茶,期間周姨娘X說起陸暉做木工的那事。

  說那孩子現在每天下學回來都要刻一會兒東西,功課雖然還是跟不上,但肯坐下來寫字了。

  柳姨娘也插了一句,說陸姍學會寫自己名字了,寫歪了也不肯停筆,一定要寫端正了才罷休,趙通房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開口。

  她們又坐了一會兒的功夫便起身走了,周姨娘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和從前不一樣,不是試探,也不是客氣,像是真真的帶著幾分真情實意,不再是往日裡那些虛浮的客套。

  傍晚的時候,秋棠抱了幾本帳冊進來,擱在桌上:「太太,王管事王福讓奴婢送來的。老太太吩咐了,說這是近三個月的帳,讓您瞧瞧有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姜晚看了一眼那幾本冊子,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婆母這頭才讓她擬節禮單子,那頭就把帳冊也送來了,雖說只是「瞧瞧」,可這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姜晚等秋棠出去了才翻開第一本,帳冊的紙張有些發軟,翻了幾頁之後她停下了。

  中秋燈籠,四十兩。

  她備禮時曾問過行情,尋常燈籠遠賣不到這個價,帳面上的數字比市價翻了將近三倍。

  她又翻了幾頁,綢緞的採買價比她在市面上問過的貴了兩成,炭火比去年進貨價高了四成。

  她合上帳冊,微微蹙起了眉頭,沒有繼續往後翻。

  青禾端著茶進來的時候見她坐在桌邊沒有動,便問了一句:"太太,帳冊有什麼問題?"

  姜晚把帳冊放回桌上,嘆了口氣:"這府里的帳,比我想的還要亂……本來還以為自己能理清的,沒想到如今看到了,才覺得拿不準。"

  青禾聽罷也有些擔憂,寬慰了姜晚幾句,便安靜地退了出去,順手將茶盞擱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聲輕輕的脆響,室內便徹底靜了下來。

  姜晚把帳冊收進柜子里,用指尖輕輕點著桌子。

  這些帳目單上的數字單看都不算大,但放在一起就很驚人了,有近三百兩銀子不知去處。

  姜晚意識到,是有人在這帳目上日復一日地做著手腳,螞蟻搬家似的,一筆一筆挪走了這些年該有的銀子,到今天終於把帳冊送到了她手上。

  她看的也只是僅是三個月的帳目,真挪走的恐怕更多。

  她伸手把桌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窗台上的蘭花也在風裡輕輕動了一下。

  婆母是真不知道這些事嗎?

  還是說,婆母早就心裡有數,只是不便自己開口,才借著「讓她瞧瞧」的名頭把帳冊送來,想由她來捅破這層窗戶紙?

  思緒回籠,姜晚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不管婆母是哪種用意,帳目上的窟窿就擺在那兒,這麼大一筆銀子不知所蹤,她既然看見了,就不能當作沒看見,總得跟婆母提一嘴才是。

  東跨院那邊,方氏剛摔碎了一隻茶盞,碎片濺到桌腳旁,陸懷瑜正巧從外面推門進來,腳底踩到一塊碎瓷,發出一聲脆響。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你摔茶盞做什麼?"

  方氏轉過身來看著他,聲音壓得低低的:"老太太把帳冊給她了,近三個月的帳,全在她手裡了。"

  陸懷瑜站在門邊沒有動:"帳冊給她有什麼不對?老太太遲早要放手的。"

  "你知道她拿到帳冊意味著什麼嗎?!"

  方氏的聲音拔高了一瞬又壓下去了,"先太太顧氏在的時候,老太太把管家權交了大半給她。」

  「顧太太走了之後,那些操辦的權利才分到我手上,還都是小的。如今姜氏進門不到一年,老太太就把對外辦節禮的體面給了她,那可是向外頭遞臉面的事。」

  「你知不知道當年顧太太等了多久才拿到這個?等了快三年!"

  陸懷瑜站在那兒沒有說話,他這個人讀書讀得多,說話卻慢,像是每一句話都要在肚子裡滾過一遍才肯出來。

  他越是這樣,方氏越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看著他站在門邊那副悶悶的樣子,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你天天就知道讀書,讀成了死腦袋。你大哥雖然也是根木頭,但起碼還會做官,還會在外面替你嫂子掙體面。」

  「你呢?你就讀你的木頭書去吧,府里的事你都不費心,問了也什麼不知道,只留我在這替你操心。"

  她頓了頓,朝外間書房的帘子抬了抬下巴,"今晚你就睡書房去,好好讀你的書去吧!別進了我房間,反而惹了你的眼。"

  陸懷瑜還是那副呆呆的樣,沒有開口爭辯,他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外間響了幾下便聽不到了。

  方氏一個人在屋裡站著,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慢慢的冷靜下來,她對自己低聲說了一句:"就算是小的權利,我也不能讓人奪走。"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燭火在鏡面上跳了一下,又穩定下來了。

  松鶴堂那邊燈還亮著。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桂嬤嬤正把姜晚送來的節禮單子擺在她面前。

  老太太戴上眼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摘下來放在了桌上:"改得不錯,分寸拿得准,比往年添的幾處也不過分。"

  桂嬤嬤在旁邊站著,沒有接話。

  老太太把眼鏡擱在單子旁邊,闔了一會兒眼:"先太太顧氏走了之後,府里的事又回到我手上,這些年就沒有安生過。」

  「方氏總是拐彎抹角的爭來爭去,給了她一點她便想要更多,府里鬧得不像樣子。早些把權放下去,也好斷了她的念想。"

  她說著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經深透了,檐角掛著一彎月牙。

  她看了一會兒便把目光收回來,聲音低低的:"她痛不痛快,都不打緊了,只要府里不亂,怎麼都行。"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燈芯吹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桂嬤嬤見老太太有了睡意,這才輕輕起身,將那半扇窗子合攏了。

  回身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又立在一旁看了片刻,見她呼吸漸漸勻長,方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燈影在牆面上晃了一下,漸漸靜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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