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福的試探


  天還沒大亮,王福就到了正院外頭。

  青禾正在廊下打水,見他來了腳步頓了一下,王福是府里的老管事了,管著採買和帳目,平時很少親自來正院,有什麼事都是讓小廝跑腿。

  昨日的那個帳目單子就是王福派人送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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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放下水盆進去通傳了一聲,姜晚剛梳好頭,聽見王福來了有些意外,對青禾說:「讓他進來說。」

  王福進門的時候腰彎得很低,進門先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太太安好,老奴這麼早來打擾,實在是不該。只是中秋快到了,按老太太的意思,這次中秋所有事宜都交給太太您來管理,那麼採買的事也該定下來了,想著早些來問太太的意思,免得誤了日子。」

  他說話的功夫,姜晚已經坐到了主位上,她端著一盞茶,等他把話說完了才開口:「今年採買的單子,照往年辦還是換新花樣?」

  問完這話,她心裡也轉了一轉。

  這王福倒是有意思。

  眼下離她去松鶴堂請安的時候還早著呢,他倒先一步登門了,腰彎得那樣低,話說得那樣周全,一副恭恭敬敬來討主意的模樣。

  她本來打算今日請安時跟婆母提一提帳目上的事,沒想到這位王管事倒先找上門來了。

  王福微微躬了躬身:「往年都是老奴一手辦的,老太太也沒怎麼看過單子。太太若是覺得有什麼該添該減的,老奴照著太太的意思辦就是了。」

  姜晚把茶盞擱下了,語氣平平的:「你把往年的採買單子再拿來給我看看。」

  她面上不顯,心裡卻門兒清。

  昨日婆母才把府里三個月的帳冊送到她手上,王福管著府中採買多年,這事瞞不過他,他恐怕早就知道自己翻過那些帳目了,更清楚裡頭虧空最多的正是他手上經辦的採買一項。

  眼下他嘴上說著「照著太太的意思辦」,姿態放得低,實則不過是在探她的底,看她到底看出了多少、想動多少。

  姜晚也不點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回話。

  王福的笑僵了一瞬,他沒有想到姜晚會直接要單子,往年老太太不過問,方氏也不過問,他遞上去的從來都是匯總的數。

  他遲疑了半拍才開口:「太太,往年那些單子都是老奴經手的,也沒留什麼底,太太要是不放心,老奴這就回去重新理一份出來。」

  「那就理一份。」姜晚說,「理好了送到我這兒來,我看過了再採買,採買的是暫且不急,這兩天之內送來就行。」

  王福臉上的笑意還掛著,但比方才薄了一層。他應了一聲「是」,又補了一句「那老奴明兒就把單子送來」,然後躬著身退了出去。

  青禾站在廊下看著他走遠才轉身進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太太,王管事這是來探您的底的?」

  「他來探我有沒有真的用心看了帳冊。」姜晚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帳冊畢竟只能看到大體的支出,詳細些的,買了什麼東西還是看不到的,我又向他要了詳細的採買的單子,這下他回去該睡不著了。」

  青禾想了想:「那他會不會在單子上做手腳?」

  「一定會的,但他做手腳之前得先把原來的單子藏好。」姜晚往外走,「我要的就是他慌了之後做的事,他不慌,我還看不到破綻。」

  王福回了自己的帳房,進門之後臉上的笑立刻就垮了。

  他把門關上,在桌邊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幾下才停住。

  管帳的小夥計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問了一句:「王叔,怎麼樣?太太怎麼說?」

  王福沒有立刻答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位新太太可不好糊弄。」

  「我跟她說往年的那些單子沒留底,她便又讓我重新理一份送去,這是要拿舊帳跟新帳對著看呢,好在她還不知道裡頭的深淺,以為拿了詳細些的採買單子就能看出什麼來。」

  小夥計的臉白了一瞬:「那咱們該怎麼辦?往年的帳……」

  王福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慌什麼,誰讓你把真的送去了?」

  「做一份乾淨的送過去吧。」王福打斷他,「把那些高出市價的數目抹平了,該改的改掉,別留尾巴。」

  「燈籠、綢緞、炭火這幾筆大的重新做,按市價往上浮一成就可以,別跟去年的數差太遠,也要看起來讓今年的價錢合理一些。」

  「她若真在意這個,看出了什麼不對,我就主動去太太跟前認個錯,就說中秋在即,底下人日子難過,我看著心軟,私自拿了些銀錢貼補他們了。」

  「這話說到哪兒都挑不出大錯,況且能查到的缺的錢也都是小數,我到時候主動賠上,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差不了幾個錢。」

  「何況我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了多少年了,從老太太入府起就是我伺候的,這點臉面老太太總歸要給的。她鬧到老太太跟前也不怕,訓幾句就過去了,風頭一過,採買的事不還是我來辦?」

  「可咱們往年……」

  「往年是往年。」王福的聲音低了幾分,「先太太走了之後,老太太就叫我們幫忙打理這些事,帳目在我們手下過了這些年,老太太沒細看過。」

  「可這位太太剛拿到一些管家權就要看單子了……」

  「所以我才要你趕在她看出更多之前把單子理乾淨。」王福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去吧,別耽擱了。」

  小夥計沒有再問,低著頭去翻柜子里的舊帳了。

  王福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本舊冊子翻了翻,又合上了,擱回原處。

  他做帳這麼多年,從沒被問到過單子,如今要重新做一份乾淨的,反倒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了。

  姜晚這時候已經出了院子,往松鶴堂方向去了。

  請安的時候屋裡坐了幾個人,方氏來得比平日早,坐在下首喝茶,看見姜晚進來也沒有抬頭,不像平常他都會熱絡親切的叫著嫂子,打個招呼的。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等各人都坐定了才開口問了兩句節禮單子的事,姜晚一一答了,說單子擬好了,回頭再拿過來給老太太過目。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請安散了之後方氏先走了,周姨娘和柳姨娘也陸續起身告辭,屋裡只剩下姜晚和老太太兩個人。

  桂嬤嬤把茶盞撤下去之後姜晚沒有急著走,從袖子裡取出那幾本帳冊放在桌上,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昨兒晚上媳婦把帳冊翻了一遍。」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有幾筆數目跟市價對不上,中秋燈籠寫了四十兩,問了外頭的行情,市價大約不到十五兩,綢緞比市價貴了兩成,炭火比去年進貨價高了三成還有餘。」

  老太太伸手拿起帳冊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像是對裡面寫的東西心裡早就清楚,她沒有接話,等著姜晚繼續往下說。

  姜晚把帳冊翻到折了角的那頁:「目前看到的是近三個月的,燈籠多出來的二十多兩、綢緞和炭火加起來的差額,攏共大約近三百兩銀子不知去向。媳婦只看了三個月,往年的想必更多。」

  老太太聽完沉默良久才開口。

  「這些帳在我手上過了好幾年了,我早就知道有問題。」

  姜晚心裡並不意外,老太太就算沒細翻過帳冊,府里公中的銀兩這幾年對不對勁,她不可能毫無察覺。

  老太太喝了口茶接著說道,「每回對不上數的時候,王福來報的都是『市價浮動』『臨時加了採買』之類的話。我要是追問到底,他也能拿出一堆說辭來圓。」

  「他在我剛進伯府的那一年就跟著我了,他辦事利索,我信了他這麼多年。後來他管的帳上開始對不上了,我發現了,但沒有追究。我想著人心總有不足,貪一些小的也就算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反而不好意思再過分。」

  「可我沒有想到,我越是不吭聲,他們膽子越大。等我想管的時候已經遲了,底下的帳目做成了鐵板一塊,我若貿然去動,府里先亂起來。這些年我被他們拖住了手腳,輕易下不去手。」

  姜晚垂著眼,沒有急著答話。

  老太太又說:「這些帳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從明日起我派桂嬤嬤到你那邊去,有她在,底下的那些人你也能使喚的動,對外就說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派個老人去搭把手。」

  「庫房的劉嬤嬤你也可以用了,節禮上要用什麼直接找她支取,她管了這些年庫房,東西在哪她比誰都清楚。」

  她說完看了姜晚一眼,「做你該做的事,不必事事來問我,我讓你干,你就放心大膽的去干。」

  姜晚心裡微微一動,劉嬤嬤是老太太身邊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府里上下的庫房事宜都由她掌管,連當年先太太那筆數目不小的嫁妝也是交在她手裡的。

  老太太竟然把劉嬤嬤也給了她使喚,這份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姜晚站起來行了個禮:「多謝老太太。」

  她知道,老太太這次是來真的了。

  「去吧。」老太太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

  姜晚轉身走了,桂嬤嬤也跟著她一起出了松鶴堂。

  兩個人在廊下一起走了一段路,桂嬤嬤先開了口:「太太,老太太的意思您應該明白了。帳冊上的事您只管放手去查,有拿不準的只管來問老奴。」

  「嬤嬤在府里待的年頭長,帳目上的事比我熟,往後少不了要麻煩嬤嬤。」

  桂嬤嬤沒有多客氣,又說了幾句閒話便折回去了,姜晚站在廊下看著她走回松鶴堂內院,才繼續往自己院子中走。

  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青禾正在廊下等候著,見她回來了便迎上去,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太太,奴婢方才去打聽了。王管事從您這兒回去之後,在帳房裡待了半個多時辰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還讓人去庫房那邊取了幾本舊冊子。」

  「他見了什麼人沒有?」

  「沒有,就他一個人,帳房裡還有個小夥計在,他們倆應是說了會兒話的。」

  姜晚點了點頭:「知道了,你讓秋棠繼續盯著,別靠太近,遠遠看著就行。」

  「另外,你再去跟劉嬤嬤說一聲,明兒我要去庫房挑幾件節禮用的東西,讓她把庫房開一下。」

  青禾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第二天上午,姜晚帶著青禾去了庫房,庫房在東院後頭,是一排青磚瓦房,門是厚木板的,上了一把銅鎖。

  劉嬤嬤正站在門口等著,見她們來了便行了個禮,把鎖打開,側身讓姜晚進去。

  庫房裡頭不算大,但東西碼得整齊,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匹綢緞,旁邊是成摞的瓷器,再往裡走是幾口上了鎖的紅木箱子。

  劉嬤嬤跟在姜晚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不近不遠的,像是隨時準備著答話。

  姜晚看了幾匹料子,又看了看架子上的瓷器:「庫房裡這些東西都是老太太的?」

  「有一半是府上的公中,另一半是先太太的嫁妝。」劉嬤嬤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先太太的東西都封在裡間那幾口箱子裡,鑰匙是老奴親自管著的。」

  姜晚點了點頭,沒有往裡間走,她指了幾匹料子讓青禾記下,又問了幾句往年節禮的舊例,劉嬤嬤一一答了,答得細,哪家往年送了什麼、今年該添該減,都說得清楚。

  她在這府里管了十幾年庫房,老太太讓她來管,就是因為她記得住每一筆進出。

  姜晚從庫房出來的時候青禾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路才開口:「太太,劉嬤嬤說話倒是利索,問她什麼都答得上來。」

  「她管庫房管了這些年,庫房裡有什麼她比誰都清楚。」姜晚說。

  兩個人沿著遊廊往回走,路過帳房方向的時候姜晚偏頭看了一眼,門是關著的,窗子也合著,裡頭沒有動靜。

  她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了。

  同一時刻,松鶴堂里只剩下老太太一個人。

  把桂嬤嬤派去姜晚那邊之後,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檐下風鈴偶爾響一聲。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閉了一會兒眼,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拿起桌上那本佛經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看了看,又合上了。

  王福這個人,當年大雪天在前院掃凍瘡,她看見了才把他調到身邊來,幾十年了,那個在大雪裡掃凍瘡的小廝如今管著府里大半的採買和帳目,也學會了那些大管事偷奸耍滑的做派。

  她抬眼看向窗外,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細細碎碎的,像被風一片一片摘下來似的。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她鬢邊一縷灰白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了,她抬手攏了攏,沒有再往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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