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凡人覺醒的第一顆火星子!
雨下得極大。
玄泥城外城的泥巷徹底泡在了一片渾濁的泥水裡。
白天那場動亂留下的殘肢斷臂,已經被雨水沖刷得發白泛脹。地上的暗紅色血水順著坑窪不平的磚縫,全數流進了泥巷兩側發臭的溝渠里,混著泔水一起往城外流淌。
泥巷裡除了雨滴狠狠砸落地面的沉悶動靜,剩下的就全是壓抑到了極點的低泣。
那些凡人縮在漏雨的茅草屋檐下,連大聲哭嚎的膽子都沒有。
一隊穿著玄鐵重甲的仙城護衛踩著積水,大步走進泥巷。
厚重的甲片隨著他們的步伐互相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金屬聲。
走在最前頭的護衛毫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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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裹著鐵皮的戰靴,對著路邊一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就是狠狠一腳。
門板轟然倒塌,木刺四處飛濺。
護衛踏過門檻,反手抽出腰間的制式長刀。
他根本沒用鋒利的刀刃,而是直接掄起寬厚的刀背,對著屋裡那個迎面走來的乾瘦凡人,照著背脊狠狠砸了下去。
骨頭斷裂的脆響跟著傳出。
那凡人連半句求饒的話都沒來得及說,慘叫著撲倒在爛泥地里,滾了兩圈。
護衛走上前,一腳踩住他的腦袋,用力在泥水裡碾了碾。
「交錢。」
「明日就是供仙節,稅賦現在就給我全部拿出來。」
「少一個銅板,老子現在就把你大卸八塊,扔到城外餵野狗。」
凡人痛哭流涕,半邊臉被踩進泥漿里,拼命掙扎著抬起一隻手。
「軍爺!軍爺開恩啊!」
「家裡婆娘病了半個月,真的一文錢都沒有了……」
護衛冷哼一聲,腳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少拿這些廢話來糊弄老子。」
另一名護衛直接衝進裡屋,一陣翻箱倒櫃的打砸聲傳來。
片刻後,那名護衛拎著幾個乾癟的糙麵餅子,還有幾塊發黑的碎凡銀走出來。
「頭兒,就搜出這麼點。」
踩著凡人腦袋的護衛一把搶過凡銀,顛了顛分量,滿臉嫌棄。
「賤皮子。」
他一腳將地上的凡人踢飛,轉身走向下一家。
整條泥巷裡,接連不斷的踹門聲和打砸聲響成了一片。
在泥巷盡頭的那條臭水溝里。
一坨肥胖的身軀正死死泡在發黑的泔水裡。
這是白天被踩斷了雙腿的趙執事。
他那身原本光鮮亮麗的衣衫全爛成了布條,沾滿了綠色的苔蘚和污泥。
白天那恐怖的一腳,直接把他的膝蓋骨踩成了粉末。
現在,斷掉的膝蓋骨慘白地戳在皮肉外面,泡在髒水裡早就發了炎,周圍的皮肉翻卷著,散發著一股惡臭。
護衛們從他身邊大搖大擺地走過。
有人甚至故意邁大步子,用靴子踢起水溝里的爛泥,直接濺了趙執事一臉。
平時這些見了他就得點頭哈腰、賠盡笑臉的底層護衛,此時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在這個仙門統治的城池裡,只講究利用價值。
一個斷了雙腿、失去地位的廢物,連路邊一條亂吠的野狗都不如。
趙執事痛得渾身直抽抽,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在臭水溝里艱難地翻了個身,正好看到帶隊的護衛統領順著主街走過來。
趙執事乾癟的眼珠子裡猛地爆出亮光。
他拼命揮動著那雙沾滿臭泥的胖手,指甲里全是黑乎乎的污垢。
「統領大人!」
「張統領!救命!帶我回內城!」
他扯著嗓子大喊,嗓音已經完全嘶啞,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在城主府那邊的地下還埋著兩塊下品靈石!全給您!」
「只要您把我拉出這個泥坑!」
護衛統領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臭水溝里這坨蠕動的肥肉。
喉嚨里發出一陣極度嫌棄的摩擦聲。
「呸。」
一口濃黃的痰水從統領嘴裡吐出,精準地落在趙執事的臉上,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淌。
統領滿臉不屑。
「你算什麼東西?」
「內城缺口需要人去填,城主大人剛發了火,正愁找不著替死鬼。」
「你這條斷腿的廢狗,自己留在外城,等著餵那些被血氣引來的妖獸吧。」
統領重新邁開步子,踩著水坑大步走開。
趙執事抹了一把臉上的濃痰和泥水。
絕望的嚎叫在雨夜裡爆開,悽厲的叫聲在泥巷上空來回迴蕩,卻沒有任何人去搭理他。
隔壁塌了半邊的院牆後面。
張老丈死死縮在角落裡。
懷裡緊緊抱著他那剛滿七歲的小孫子。
外面的踹門聲、慘叫聲、趙執事的哀嚎,混著悽厲的雨聲全灌進了這間破敗的院子裡。
小孫子嚇得渾身發抖。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嘴張開,馬上就要哭出聲。
張老丈布滿老繭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捂住了孫子的嘴。
捂得極緊。
連氣都快喘不上了。
別出聲。
千萬別出聲。
老丈的眼珠子因為極度的緊張往外凸起,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跳。
他的呼吸全卡在喉嚨眼裡,硬生生憋著。
在這個世道,凡人哪怕是哭出半點聲音,都會引來殺身之禍。
護衛統領的戰靴踩碎了院門口的破瓦片。
統領站在雨里,沒有急著進院子。
他的聲音裹挾著丹田裡的真氣,直接穿透雨幕,傳遍了整個泥巷的每一個角落。
「城主大人有令!」
「今日有魔修引發妖亂,毀了內城城牆!」
「所有外城凡人,明日的稅賦,全部翻三倍!」
「交不出來的,直接拿你們的全家老小的命來填陣基!」
這話一出。
巷子裡的抽泣聲瞬間變成了絕望的哀鳴。
有人拿頭砰砰地撞擊著泥牆,有人直接癱軟在地昏死過去。
翻三倍?
原本一倍的供奉就已經讓他們賣兒賣女。
現在這是要生生絕了所有人的活路。
統領邁步走進張老丈那塌了一半的院子。
手裡掂量著剛從別家搜刮來的幾個錢袋子,銅板碰撞的聲音嘩啦作響。
他走到牆角。
「老東西,拿錢。」
要是擱在昨天,或者是以往的幾十年裡。
張老丈早就雙膝發軟,直接撲倒在泥水裡。
他會一邊把額頭磕出血,一邊哭著求仙長寬限幾天。
但今天。
張老丈坐在那堆爛泥里。
背靠著殘破的土牆。
他沒有下跪。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全副武裝的統領。
他的腿沒有彎曲。
連腰都沒有像往常那樣習慣性地佝僂下去。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摟著孫子,任憑雨水沖刷著滿是皺紋的老臉。
統領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外城的泥腿子居然敢這麼直視他。
不過他今晚搜刮的油水足夠多,連罵人都懶得多費口舌。
統領冷哼一聲,一腳踢翻了旁邊那個缺口的破陶罐。
陶罐碎成好幾片。
「把錢拿來,別逼老子動手。」
張老丈沒吭聲。
他哆嗦著手,從破布兜里把早就準備好的碎凡銀全拿了出來。
統領一把抓過那些凡銀,放進錢袋子裡顛了顛分量。
「算你這老骨頭識相。」
「明天還有兩倍的份額。」
「湊不夠,老子親手把你這孫子扔進火爐里。」
統領罵了兩句,轉身踏出院門,走向下一家。
腳步聲徹底走遠。
張老丈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
他鬆開捂住孫子嘴巴的手。
整個人跌坐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
吸進來的全是冷雨和泥土的腥氣。
他活了六十多年。
從來沒有哪一刻像剛才那樣,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仙城護衛沒那麼可怕。
張老丈哆嗦著手,伸進濕透的衣襟最深處。
極其小心地摸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破布包了里外三層的物件。
他的動作放得很輕,生怕把裡面的東西弄壞了。
破布一層層解開。
一塊成人的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石頭碎塊,靜靜地躺在手心裡。
上面還有一片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白天那個叫陸沉的少年,硬生生拔起那座三萬斤鎮城道碑時。
底部的基石崩裂開來。
這是從道碑最底端掉落下來的一塊殘渣。
白天那塊巨大的道碑被拖走後。
周圍幾百丈內的凡人全嚇得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唯獨張老丈。
他在滂沱大雨里,四肢並用。
他順著泥濘的主街,一路跪爬到那個被硬生生拔出來的深坑旁邊。
深坑裡全是倒灌的積水和碎磚。
張老丈在泥水裡瘋狂刨挖。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卷,鮮血混進泥漿里,他也毫無察覺。
他不管不顧,拼命在最底部的廢墟里翻找。
終於。
他從最深處的泥漿里,摳出了這塊沾著陸沉極道氣血的碎碑渣。
此時此刻。
粗糙發硬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石頭表面那些狂野的岩紋。
張老丈的眼底,不再有那種深植骨髓的麻木與恐懼。
那些平時高居內城、動不動就降下天罰的仙長。
他們用來抵禦妖獸的陣法城牆,被一個凡人撞塌了。
他們用來壓迫凡人百年的鎮城道碑,被一個光膀子的凡人拔走了。
原來這些東西,也是能被毀掉的。
老丈低下頭。
看著懷裡還在抽泣的孫子。
他把那塊帶著血跡的黑色碎石,用力塞進孫子滿是泥污的小手裡。
兩隻老繭橫生的大手,緊緊包住孫子那雙稚嫩的手。
握得極緊。
老丈低下頭,臉貼著孫子的耳邊。
聲音壓得極低。
卻帶著某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孫子。」
「你給爺爺記好了。」
「仙人的骨頭,也是能被砸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