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仙長進荒林,仙法不如放屁響
「噗嘰。」
一腳踩下去,粘稠的黑泥濺起半尺多高。
走在隊伍最後頭的年輕弟子急忙把右腿從爛泥里拔出來。
他用力在旁邊的樹幹上蹭了蹭腳底板。
那雙原本繡著青霄劍宗外門雲紋的白面白底靴子,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全被一層又黑又臭的爛泥糊死了。
周遭全是大團大團的暗灰色瘴氣。
樹林子裡連點風都沒有,空氣悶得很,一股幾百年沒散出去過的腐爛樹葉味兒混著不知名動物屍體的酸臭,直往這幾個修仙者的鼻孔里鑽。
能見度極低。
最多只能看清楚往前探出去三四步的距離。
這支由五名青霄劍宗鍊氣期弟子組成的搜山小隊,此時正在齊腰深的灌木叢里艱難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隊長端著個巴掌大小的銅盤。
這尋靈盤平時在內城只要一拿出來,十里之內的靈氣波動都會在盤面上顯示得清清楚楚。
現在盤子表面的微光忽明忽暗。
那根用來指引方向的紅色長針正在盤子中央瘋狂亂轉。
轉兩圈卡住,緊接著又朝反方向猛轉幾下,根本停不下來。
斷仙山外圍的靈氣實在太紊亂了。
不僅稀薄,還摻雜著大量狂暴的妖氣,尋靈盤徹底成了一塊沒用的廢鐵,完全無法鎖定任何目標的具體位置。
隊長煩躁地拍了兩下盤子底,乾脆把這東西塞回腰間的儲物袋裡。
年輕弟子一邊甩著腳上的泥巴,一邊拍打著衣服上沾著的刺人野草。
「這破林子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年輕弟子滿臉嫌棄地嘟囔,手裡的長劍連劍鞘都沒拔出來,全被他拿來當拐棍撥草用了。
「大半夜的,就為了來這荒山野嶺搜捕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
「這事傳回宗門,指不定讓內門那些師兄師姐笑掉大牙。」
他把靴子上的最後一塊泥巴蹭掉,滿心煩躁。
「城主也是小題大做。」
「區區一個外城泥腿子,撐死了也就是力氣大點,犯得著把咱們全都撒出來吃這口臭泥巴麼?」
走在隊伍中間的高個子弟子冷笑兩聲。
他從袖口裡夾出一張用硃砂畫滿符文的黃色符紙,夾在兩根手指中間晃了晃。
「你懂什麼,這叫血魔作亂,上頭給咱們發了死命令。」
高個子仰起下巴,根本不在乎周圍黑漆漆的環境。
「不過你也別嫌煩。」
「等會兒真要撞見那個叫陸沉的凡人,你們誰也別跟我搶。」
高個子捏著手裡的符紙,語氣里全是視凡命如草芥的輕蔑。
「我這張高階火爆符早就急著開葷了。」
「管他力氣多大,到底也就是個肉體凡胎。」
「符紙一扔過去,直接把他那身凡皮賤骨炸成一攤灰。」
「咱們用個布袋子把骨灰一裝,拿回去往城主大殿裡一扔,這趟差事就算齊活了。」
隊長突然停下腳步。
他猛地轉過頭,壓低嗓音呵斥這幾個不知輕重的手下。
「都給我閉上嘴!」
隊長的視線在後面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真當這是在宗門的後山藥園子裡逛游?」
「斷仙山晚上是最要命的時候,黑夜裡最忌諱暴露活人的氣息和聲音。」
「再瞎嚷嚷,把深處的那些東西招惹出來,你們連吞救命丹藥的機會都沒有!」
高個子訕訕地把火爆符收進袖口,不再搭茬。
隊伍重新開始往前挪動。
還沒走出十幾步。
「撲通!」
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一名矮胖弟子腳下突然一空。
他連半點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猛地往下墜了進去。
剛剛那片看起來和普通枯葉堆沒有任何區別的地面,竟然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爛泥沼。
泥沼表面覆蓋的枯枝敗葉瞬間被黑泥吞沒。
矮胖弟子的身體迅速下沉,眨眼間爛泥就淹沒到了他的大腿根部。
「救——」
他驚恐地大張著嘴巴。
爛泥底下突然竄出幾條暗綠色的粗壯藤蔓。
這些藤蔓順著黑泥悄無聲息地纏住了他的腳踝。
藤蔓表面長滿了尖銳的倒刺。
倒刺瞬間扎透了弟子腿上那層微弱的護體真氣,硬生生刺進皮肉里。
一股劇痛伴隨著被瘋狂抽血的虛弱感直衝矮胖弟子的腦門。
嗜血藤。
斷仙山里專門躲在泥沼下頭吸食活物血肉的低階妖植。
矮胖弟子徹底慌了神。
他雙手拼命結印,試圖調動丹田裡的真元施展法術自救。
「火球術!」
他嘴裡急促地念出法訣。
平時在城裡隨手就能捏出水缸大小、足以燒塌一整座磚瓦房的火系術法。
此時在這靈氣稀薄到了極點的瘴氣林子裡,卻拉了胯。
只有一小團紅光在他掌心裡亮起。
憋了半天,那火球堪堪只有成人拳頭大小。
外圈的火苗還在濕冷的空氣里忽明忽暗,隨時都要熄滅。
矮胖弟子只能咬著牙,把這團可憐的火球狠狠砸向緊緊纏在自己小腿上的藤蔓。
「哧——」
火球砸在暗綠色的藤條上。
冒出一小股極其難聞的白煙。
沒有熊熊烈火。
沒有摧枯拉朽的仙法威能。
那點可憐的火星子連藤蔓最外層的老皮都沒能燒穿,只留下一個拇指大小的黑印。
這點無關痛癢的灼燒不僅沒能逼退怪物。
反而徹底激怒了底下的藤蔓。
暗綠色的粗大枝條猛地收緊,倒刺在皮肉里瘋狂攪動。
一股龐大的拖拽力從地底傳來。
「啊!!!」
矮胖弟子發出極其悽厲的慘叫。
他整個人被直接拽下去半尺,黑泥瞬間沒過了他的腰眼,眼看著就要把他整個吞下去。
隊長這時候已經折返了回來。
他反手握住背後的飛劍劍柄。
「鏘!」
飛劍出鞘。
隊長憋紅了臉,強行將體內為數不多的真元死死壓進劍身。
劍刃上亮起一層淡淡的青光。
他撲到泥沼邊緣,揮起長劍對著水面下方那幾根繃緊的暗綠色藤蔓狠狠劈了下去。
劍刃斬斷了藤蔓。
墨綠色的腥臭汁液濺了一地。
隊長一把抓住矮胖弟子的衣領,腳下發力,連拖帶拽地將他從泥沼里硬生生拔了出來。
剩下的三名弟子趕緊圍上來幫忙。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人拖到旁邊一塊稍微干硬些的空地上。
矮胖弟子癱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兩條小腿上全是被倒刺拉出來的恐怖血槽,皮肉往外翻卷著,鮮血順著褲腿直往下流。
他哆嗦著手,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枚回春丹,直接塞進嘴裡生咽下去。
丹藥入肚,腿上的血總算是止住了。
但他整張臉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癱在那兒半天爬不起來。
剛才那股子趾高氣昂的仙門傲氣,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爛泥陷阱里被碾得粉碎。
周圍的空氣徹底降至冰點。
幾個年輕弟子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
沒人再去抱怨靴子髒不髒。
也沒人再提什麼用符紙把凡人炸成灰的屁話。
他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高高在上的屠宰任務。
可現在他們突然醒悟過來。
失去了充沛天地靈氣的加持,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山老林里,他們這些所謂的修仙者,處境並不比那些外城的凡人好到哪裡去。
這已經變成了一場步步驚心的求生。
隊長沒有去管地上那個包紮傷口的手下。
他重新掏出腰間那個尋靈盤。
指針還是在毫無規律地亂轉。
他乾脆收起盤子,蹲下身子,注意力被前方地面上的一處異狀吸引。
那是一道極寬極深的痕跡。
痕跡一路往前延伸,消失在前方更濃密的瘴氣深處。
隊長順著痕跡往前爬了兩步。
這不是普通的野獸行跡。
這是一條足足有半尺深、兩丈多寬的巨大溝壑。
溝壑里所有的枯枝敗葉被碾得粉碎,地表那一層堅硬的風化岩石也被完全夯實,形成了一條平整得不可思議的泥土凹槽。
隊長伸出手。
他的手指貼在溝壑底部那些被徹底碾碎的泥土上。
沒有任何靈氣殘留。
腦海里猛地閃過宗門密令里提到過的那件東西。
三萬斤的鎮城道碑。
隊長的手指在泥土上猛地一哆嗦。
他抬起頭,直愣愣地盯著前方那片化不開的黑夜。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下巴砸在手背上。
「找……找到了。」
隊長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著顫,上下兩排牙齒在嘴裡來回打架。
「那頭血魔。」
「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