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蘇氏之死
眼睛睜著,嘴巴也張著,像是在臨終前,想要說什麼卻沒能說出口。
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牆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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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蘇語嫣的方向!
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光了,瞳孔放得很大,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胸膛沒有起伏。
一絲都沒有。
蘇語嫣愣愣地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久到牆角漏進來的夜風把她吹了個激靈,她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張開又合上,然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又尖又啞,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臉重新埋進膝蓋里,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抖得篩糠一樣。
「不怪我……不怪我……
是你自己沒挺過來的……你憑什麼瞪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快,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爭吵。
「你別來怨我!別來怨我!你要找就找雲舒瑤去報仇!
你有本事去找蕭放去報仇!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又開始嘟囔,反反覆覆地重複著那幾句話。
眼淚和口水混在一起滴在膝蓋上,洇濕了一大片。
蘇氏依舊躺在那裡,眼睛依舊朝著牆角的方向。
夜風從窗欞的木條縫裡鑽進來,吹得牆角那盞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
把蘇氏臉上的光影晃得一明一暗,恍惚間。
竟像是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說一句再也說不出口的話。
蘇語嫣又是一聲尖叫,徹底昏了過去。
鎮北王府。
雲舒瑤得知蘇氏的死後,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她以為自己會解氣,以為自己會覺得她死得太容易了。
可真到這個時候,她反而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剛重生那會兒,剛聽說自己被下枯葉草那會兒,她確實恨。
但是蕭放改變了她的想法。
她值得更好的人生,她不應該只為仇恨而活。
那樣太看輕自己,也太抬舉仇人了。
蕭放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見她似乎已經不在意了,便也覺得鬆了口氣。
他已經知道,舒瑤今後的生活,不會再以顧家人為中心。
「瑤瑤……你要是不累的話,咱們不如……」
雲舒瑤無奈一笑,直接攔住蕭放的脖子。
蕭放如同得了赦令般,立刻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朝著臥房而去。
溫泉莊子。
僅僅過了三日,雲舒文又來了。
還是那招,瓷片抵著喉嚨。
下人不敢攔,不敢承擔逼死公子的罪責。
雲舒文這次依舊是口裡說著認錯,行為卻是逼迫秦氏原諒他。
秦氏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端起茶盞,重新低下頭,慢慢飲了一口。
那個動作太從容了。
從容到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她篤定他不敢死。
護衛也看出來了。
大公子的手一直在抖,瓷片抵在脖子上,卻始終沒有再往深里壓半分。
他的眼神在母親和瓷片之間來回亂竄,額頭上汗如雨下。
滿臉都是恐懼和不甘,唯獨沒有赴死的決心。
領頭護衛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瓷片就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另外兩個護衛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拖了起來。
「母親——母親!」
雲舒文掙扎著回頭,腳在地上亂蹬,鞋子都蹬掉了一隻。
「您不能這麼對我!我是您親兒子!」
秦氏沒有抬頭。
護衛拖著雲舒文穿過迴廊,一路上他喊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劈了。
丫鬟們紛紛低頭避讓,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直到他被拖出莊子大門,扔在土路上。
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隔絕了他所有的嚎叫和咒罵。
雲舒文趴在地上,拳頭砸著地面,砸得指節都破了皮。
他恨母親!
恨蕭放!
恨雲舒瑤!
恨那些拿竹竿戳他的紈絝!
恨門房不幫他通報!
恨護衛不給他留情面!
所有人都對不起他,他走到這一步全是這群人害的。
他在心裡罵了個遍,罵痛快了,才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懷裡的銀票還完好無損,他摸了一下,確認還在,心裡稍微踏實了些。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雲舒文準備揣著銀票,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樓。
他先到泰和錢莊把銀票兌成了現銀,白花花的銀子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讓他這些日子以來,頭一回覺得踏實。
雲舒文大搖大擺地進了醉仙樓,往雅間裡一坐,把菜單上最貴的菜全點了一遍。
八寶鴨子、紅燒鹿筋、蟹粉獅子頭、清蒸鰣魚,擺了滿滿一桌子。
他還叫了一壺上好的竹葉青,自斟自飲,吃得滿嘴流油。
好久沒有這麼痛痛快快地吃過了。
雲舒文一邊啃鴨腿一邊想,母親到底是母親,嘴上說得再狠,不還是給了他錢?
等過些日子母親氣消了,他再去求一求,日子總能好起來的。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時辰,結帳的時候花了將近八十兩。
雲舒文看著手裡,僅剩的二十幾兩碎銀子,有些發愁。
這點錢撐不了幾天……
然後他就看見了街對面的賭坊。
「吉祥坊」的招牌在夜色里,閃著暖融融的光。
門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是在朝他招手。
裡頭傳出骰子在盅里碰撞的脆響,還有贏錢的人發出的歡呼聲。
那些聲音像一根根小鉤子,勾得他心裡痒痒的。
雲舒文站在街邊,難得猶豫了一盞茶的工夫。
萬一贏了呢?
二十兩變二百兩,二百兩變兩千兩,到時候他還用得著回去求母親?
到時候,他也能像蕭放請那些紈絝一樣,請自己的朋友吃喝玩樂。
雲舒文咬了咬牙,推開賭坊的門走了進去。
他進賭坊的底氣,有一半是身份撐起來的。
雖然爵位沒了,但他畢竟是秦家的外孫。
秦家什麼家底?京都首富,金山銀山,區區賭債還放在眼裡?
不光他自己這麼想,賭坊的人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一進門,夥計立刻認出了他,殷勤地把他往裡頭請。
茶水瓜子免費送上,一口一個「雲公子」,叫得熱絡極了。
雲舒文頭幾把果然贏了。
他下的注不大,可手氣好得離譜,連贏了七八把,面前的籌碼越堆越高。
等堆到一千兩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臉色潮紅,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賭桌上那些籌碼,呼吸又急又重。
一千兩!他好久都沒這麼順過!
雲舒文的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收手吧,夠了。
可他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把籌碼又推了出去。
再贏一把,最後一把,湊個整數就收手。
可是,就這一把,他全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