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翼王落馬


  老皇帝緩緩站起身來。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殿外的天光透過高窗落在大殿中央,將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曾經最寵愛的兒子,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惋惜。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厭倦。

  「四皇子私開鐵礦,私造軍械,栽贓陷害朝臣,圖謀不軌,罪同謀逆。

  念其曾為朕愛子,免死罪,奪親王爵位,保留皇子身份,發配皇陵。

  永守祖宗陵寢,日日跪於祖宗靈前懺悔。

  其母趙氏,教子無方,恃寵干政,縱容外戚橫行。

  

  即日起奪貴妃封號,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趙家一門,借貴妃之勢,私開鐵礦,私造軍械,圖謀不軌,實有謀逆之心。

  著監察司越過三司直接嚴審,凡涉事者,斬立決。

  未涉事者,革去一切功名官職,永不復用。」

  「自今日起,凡鹽鐵開採、買賣之權,盡數收歸朝廷。

  即日頒行新法,百姓不得私自販鹽販鐵,違者以謀逆論處。」

  他的聲音在大殿上迴蕩,一字一句,像一把生了鏽的鍘刀,一下一下地落下來。

  翼王跪在地上,渾身癱軟,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蕭放站在朝班中,冷眼看著他。

  趙家完了!

  翼王被拔去了所有的羽翼。

  一個沒有爵位、沒有黨羽、被發配到皇陵的皇子。

  就算還活著,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他轉過身,正了正衣冠,迎著殿外的天光,大步走了出去。

  冷宮

  趙貴妃被拖進冷宮的時候,身上的貴妃冠服,還沒被剝乾淨。

  押送她的婆子們下手很利索,扯掉了她的金鳳簪,摘了她的東珠耳墜,連腰間的玉佩都一把拽走。

  那動作熟練得很,不愧是做了一輩子這種差事。

  錦緞外袍被剝下來的時候,趙貴妃尖叫著去搶。

  卻被婆子一掌推在肩頭,整個人踉蹌著撞在冷宮斑駁的門框上。

  門在她身後轟然合攏,還落了鎖。

  她在這間屋子裡,站了足足一炷香,才勉強認出這是個什麼地方。

  四壁空空,窗戶上的紙早就爛光了,冷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牆角那盞唯一的油燈搖搖欲滅。

  炕上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草里隱隱有什麼東西在窸窣作響。

  角落裡蹲著一隻缺了口的夜壺,壺沿上結著一層說不清是什麼的污垢。

  趙貴妃這輩子沒住過,比冷宮更破的房子。

  她十六歲進宮,憑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從才人到貴妃,一路走得順風順水。

  她的寢宮裡,永遠燒著最好的銀絲炭。

  帳中掛著龍涎香,喝的是江南進貢的明前龍井,吃的是御膳房單給她開的小灶。

  皇上寵她,寵到連皇后都要讓她三分。

  她以為這種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她以為她的兒子會當上太子!

  她會當上太后,她會是這座皇城裡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可她現在,蹲在一堆發霉的稻草上,連一件換洗的衣裳都沒有。

  「開門!」

  趙貴妃猛地撲到門上,攥著拳頭砸那扇厚重的木門,聲音又尖又厲,在空曠的冷宮院落里迴蕩開來。

  「你們這些狗奴才!知道本宮是誰嗎!

  本宮是貴妃!皇上最寵愛的貴妃!

  等我見了皇上,我讓他砍了你們的腦袋!

  砍了你們全家的腦袋!

  開門!開門!」

  門沒開。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鎖頭嘩啦一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根擀麵杖粗細的木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喊什麼喊。」

  婆子的聲音又粗又啞,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冷宮裡住著的,十個有九個都覺得自己還能出去。

  你猜怎麼著?一個都沒出去過。」

  趙貴妃往後縮了半步,隨即又挺直了腰杆。

  「你敢動本宮——」

  木棍落下來的時候,趙貴妃不禁沒來得及躲,甚至都沒等說完話。

  那一棍子,結結實實地砸在她的小腿上。

  疼得她慘叫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婆子沒有停手,又是兩棍,落在她的後背和胳膊上,力道控制得極其精準。

  棍子打得很有技巧,能疼得人死去活來,卻不傷筋骨,不會留下要命的傷。

  這是冷宮裡練出來的手藝。

  「省省吧。」

  婆子把木棍往地上一拄,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發抖的趙貴妃。

  「這兒沒有貴妃,只有罪婦。

  再讓我聽見你大呼小叫,下一頓就不是棍子了。」

  她朝身後招了招手,另一個婆子端著一碗東西走進來,往地上一擱。

  碗是缺了口的粗陶碗,裡頭盛著半碗灰撲撲的米粥。

  粥面上漂著幾片看不出是什麼的菜葉子,散發著一股餿味。

  趙貴妃跌坐在餿粥旁邊,盯著那碗東西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從前,御膳房給她做的燕窩粥,用的是暹羅進貢的血燕。

  配著冰糖和枸杞,盛在描金的細瓷碗裡,宮女要跪著端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去端那隻粗陶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時候抖得厲害。

  粥是涼的,餿味衝進鼻腔,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乾嘔了好幾聲,眼淚和口水一起淌下來。

  她把碗摔了。

  餿粥濺了一地,碎瓷片在青磚地上彈開,發出清脆的響聲。

  門外的婆子聽見動靜,推門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連眼皮都沒抬,把門重新關上,落了鎖。

  那碗粥是她那一整天,唯一的一頓飯。

  到了夜裡,餓得頭暈眼花的趙貴妃,終於撐不住了。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手指去刮地磚縫隙里那些乾涸的粥漬。

  把混著灰塵和沙礫的米粒,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哭。

  她想吐,但她逼著自己咽下去。

  她不能死,她死了兒子怎麼辦。

  她兒子還是皇子,皇上只是一時生氣。

  等氣消了,就會想起他們母子的好。

  她這麼想著,又把手指伸進了地磚縫裡。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給她送過飯。

  餓極了的趙貴妃,學會了一件事。

  婆子們每天清晨,會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個冷硬的粗面饅頭。

  那是她唯一的食物。

  有時候饅頭滾到地上沾了灰,她也不擦了,撿起來就往嘴裡塞。

  她的手指甲里永遠嵌著一層黑泥,頭髮黏成一縷一縷的。

  身上的衣服從撕破那天起,就沒換過,散發著酸臭味。

  有一天晚上下雨,屋裡漏得一塌糊塗,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

  她縮在牆角,雨水順著房梁滴在她頭上,冷得她渾身打顫。

  她忽然看見地上那些碎瓷片。

  是她摔碎的那隻粗陶碗。

  其中最大的一片,正躺在雨幕里,雨水落在瓷片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盯著那片瓷片看了很久,然後爬過去,撿起那片碎瓷。

  把另一塊稍大些的碎瓷片,架在檐下的破瓦上,做了一個簡陋的接水器皿。

  雨水順著瓷片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進底下那塊凹陷的碎瓷里。積成了一小汪渾濁的水。

  她把嘴湊過去,像狗一樣舔著喝。

  她想起從前在貴妃宮裡,光是喝水的杯子就有七八套。

  夏天用琉璃盞,冬天用暖玉杯,泡茶的水,是宮女們每天凌晨,去御花園裡收的露水。

  她那時候嫌露水不夠甜,還要往裡頭加一勺槐花蜜。

  趙貴妃趴在漏雨的屋檐下,用碎瓷片接雨水喝,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冷宮裡迴蕩,又尖又啞,像是哭。

  皇陵

  翼王——不,現在該叫四皇子了。

  他被發配到皇陵已經有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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