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顧景淮跑了
沈氏沒有立刻動。
她趴在那裡,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汗,從後背滲出來,將撕破的衣料黏在皮膚上,冷得她打了個寒噤。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炕上撐起身體。
她的手指摸到衣襟的裂口,顫巍巍地把兩片破布攏在一起,試圖遮住裸露的鎖骨和肩膀。
她沒有看自己夫君,只低著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捋著衣襟。
那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把那兩片破布攏好,就能把自己重新藏起來。
然後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炕沿才沒有摔倒。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她走到灶台邊,重新拿起那隻粗瓷碗,往裡頭舀了一勺水。
水是涼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開始收拾灶台上,那些切得亂七八糟的菜葉子。
整個過程,她沒有說一句話。
她只是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
然後又繼續彎腰收拾。
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好像她的丈夫,沒有粗暴地對待她。
就好像這不過是守陵日子裡,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黃昏。
驛站
流放隊伍,抵達漠北邊境驛站的那天傍晚,天邊燒著一片血紅的晚霞。
走了整整三個多月,當初從京城出發的二十餘口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個。
死人被草草埋在路邊,活人拖著鐵鏈繼續往前走,沒有人回頭看一眼那些淺淺的墳包。
驛站不大,幾間土坯房圍成一個四方院子。
牆皮被風沙剝得斑駁不堪,門框上的油漆早就褪盡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這是入北漠之前的最後一個驛站,過了這道關卡,就是一望無際的戈壁荒灘。
衙役們,把流放犯趕進院子角落的牲口棚里,便自顧自地進了堂屋喝酒賭錢。
牲口棚里舖著一層發霉的乾草,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和陳年穀殼混合的酸臭味。
顧景淮靠在牆角,手上的鐐銬磨破了手腕。
結了痂又被磨破,反反覆覆,留下了一圈猙獰的疤痕。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的呼吸並不平穩。
他聽到外頭風聲里夾雜的馬蹄聲,聽驛站門口來往商隊的胡語交談,聽隔壁堂屋裡衙役們划拳的吆喝。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從驛站二樓的走廊上傳下來,短促而清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倨傲。
笑聲本身並無特別,但那個音色,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
像是沙漠裡被風捲起來的沙粒,帶著北地方言裡特有的粗糲感。
顧景淮猛地睜開了眼。
他認得這個聲音!
前世他在邊關待了五年,跟北胡人打了五年交道。
其中有三年,都在跟這個女人談判、試探、互相算計。
她是北胡的薩仁公主,可汗最寵愛的小女兒,也是北胡最狡猾的細作頭子。
前世她曾易裝潛入邊關刺探軍情,被他的手下抓住。
他親自審了她三天三夜,最後兩國交換俘虜才把她送回去。
這些事他不會記錯。
此刻薩仁公主,出現在這個破敗的邊境驛站里,穿著一身漢人的粗布衣裳,裝扮成了跟隨商隊歇腳的普通胡女。
顧景淮低下頭,讓散亂的頭髮遮住自己的臉。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沒有動。
他安靜地蜷在牆角,等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等牲口棚里的其他犯人陸續入睡,等到堂屋裡衙役的酒令聲漸漸稀疏,他才動了。
他偏過頭,對守在門口的衙役說了一句話。
「我要上茅房。」
他的聲音沙啞而卑微,低著頭縮著肩,像是在京城大牢里那些,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
衙役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站都站不穩的窩囊樣,連押送都懶得押送,擺了擺手讓他自己去。
顧景淮拖著鐵鏈走出牲口棚,走過院子,繞過堆雜物的柴房。
柴房後面就是驛站的圍牆,牆根下放著幾口破缸,和一輛散了架的板車。
這是他剛才在牲口棚里,透過牆縫觀察了半個時辰找到的路線。
他沒有去茅房。
顧景淮貼著牆根,沿著陰影,一路摸到驛站後院的樓梯口。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間單獨的上房,門口站著兩個身形彪悍的胡人護衛。
顧景淮剛一靠近,兩把刀便交叉著架在了他面前。
刀鋒離他的喉嚨只有一寸。
顧景淮絲毫沒有後退。
他抬起頭,讓走廊盡頭那盞昏暗的油燈,照亮自己那張滿是傷痕的臉。
然後用一種生澀而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北胡話。
「我要見薩仁公主。」
兩個護衛對視了一眼。
驛站後院的柴房邊上,蹲著一個戴鐵鏈的流放罪奴。
開口卻是他們北胡的草原話,還能準確地說出公主的名號。
這絕不是一個尋常的流放犯!
他們沒有收刀,但也沒有砍下去。
上房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女子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盞油燈。
她穿著漢人平民女子的粗布衣裙,但那高眉深目,鼻樑挺直,小麥色的皮膚,像一頭裹在粗布里的獵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一種銳利而審慎的光。
公主上下打量起,面前這個滿身傷疤、蓬頭垢面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是誰。」
她用北胡話問。
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威壓。
顧景淮彎腰,低聲道:
「罪奴顧景淮,永安侯府世子。
在下有一樁買賣,想跟公主談談。」
薩仁公主沒有讓護衛讓開。
她靠在門框上,舉起油燈往他臉上照了照,看他不像個刺客,目光里多了幾分輕蔑的玩味。
「一個戴鐐銬的罪奴,也配跟本公主談買賣?」
「我的身份公主不必在意。」
顧景淮的語氣不卑不亢。
「但我的貨,公主一定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