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三年之約!


  此刻,一眾鮮卑貴族都是氣的面紅耳赤,而一眾漢人門閥是在竊竊私語,已經完全失去了方才大習儀時的嚴肅莊重。

  但比他們更大膽的,無疑是那些草原諸部的使者。

  這些人到底不是魏國臣屬,又素來野慣了,乍一聽「北伐」二字,竟有人當場驚呼出來:「劉宋當真要北伐了嗎?」

  這一聲喊得突兀,滿座皆聞。

  自晉室南渡,百有餘年,他們偏安江左,也不是沒有組織北伐。

  但是吧……

  祖逖中流擊楫,志復中原,到頭來卻鬱憤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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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琨孤懸并州,獨木難支,終為段匹磾所害。

  其後庾亮、褚裒、殷浩、謝萬,一個接一個,或敗或廢,雖屢次興兵,卻從未真正撼動過北方分毫……便是桓溫當年率軍北征,取關中,駐灞上,一度逼得苻堅不敢出長安,不也還是功敗垂成,還於江左嗎?

  但劉裕,卻偏偏是個例外!

  劉裕那兩次北伐,是真的收復了失地!

  先滅南燕!再平後秦!  青州、中原、關中……如此河南之地,已盡歸於宋庭!

  更別說,如今劉義真已經回了北方。

  就算那些草原使者有些不知道劉義真的名字,但卻絕不會不知道赫連勃勃。

  赫連勃勃縱橫河套,打得魏國頭疼了十幾年,可他卻在劉義真手裡連番吃癟,甚至還接連死了兩個太子。

  兩相一加,這些使者越想越覺得不對……

  說不定,劉宋這次北伐,真能一統山河?

  這些使者的議論自然是傳到了許多人耳中。

  他們大都說的是鮮卑話,但好巧不巧,在座的人中,除了毛修之以外的漢人也基本都聽的懂鮮卑話。

  崔浩坐在那裡,將那些議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一向舒展的眉頭也不由得緊緊擰了起來。

  劉宋要北伐……

  而且是三年之內必定北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消息若傳開去,會在河北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崔浩清楚如今北魏的國情。

  北魏能穩住這河北,不是因為拓跋氏有多得人心,也不是因為拓跋氏的兵力就一定比石氏、慕容氏要強,而是因為他們學到了前任那些胡人政權沒學會的一件事——不把國都貿然遷進漢人腹地。

  因為一旦遷徙過來,不僅會暴露拓跋魏氏人少脆弱的本質,同時大量漢人湧入朝堂,也必然會稀釋和爭奪胡人原本那些軍功貴族的權柄……如此不用十年,雙方便必然爆發內亂!

  所以北魏建國初期便吸取了教訓,將國都放在了並不富饒的平城,甚至寧可將「山東六州民吏及徒何、高麗雜夷三十六萬,百工伎巧十萬餘口」盡數遷徙到平城,也沒有將國都遷往鄴城。

  除此之外,拓跋珪還從河北漢人中選了一家高門作為北魏朝廷與河北漢人的橋樑,幫助北魏朝廷安撫管理河北漢人。

  這個高門,自然就是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一門,幾乎占了北魏漢人利益的全部。

  不是清河崔氏自私,想要一家獨大,實在是北魏的制度,根本容不下第二家漢人門閥擠進權力中樞,去與鮮卑貴族們爭奪權柄。

  但是……

  鮮卑貴族們把持著八分權柄,能分給漢人的,本就只有那可憐的兩分,而這兩分里,崔家已占去了大半,又哪裡還有餘地給別家?

  這,讓那些其他的河北漢人怎麼想?

  所以,崔浩從一開始便覺得這法子遲早要出事!  整個拓跋鮮卑,男女老幼全加起來,也不過五十餘萬口。

  而整個魏國,卻有二百萬戶,將近千萬人口!

  這裡面,大部分都是漢人!

  而且,這還僅僅是登記在冊的!那些隱戶,那些藏匿在世家塢堡莊園中的漢人卻是還不知道有多少?

  五十餘萬人握著八分權,千萬人只能分兩分……

  尤其是,那千萬人中,還有不少是掌握著學識、錢糧的人。

  不去給這樣的人權柄,那這樣的國家,能不出問題嗎?

  所以崔浩才急著推行「齊整人倫,分明姓族」。

  表面上,這是厘定門第、改革姓族,實際上,他是想一點一點把河北漢人中的有才之士吸納進來。

  哪怕只是多放幾個姓崔的、姓盧的、姓郭的,總好過讓那千萬人永遠站在門外……

  魏國不變革,社稷必亂!

  而社稷一亂,已經和拓跋氏綁定極深的清河崔氏豈能獨善其身?  可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艱難?

  當今魏國天子拓跋嗣,已是崔浩見過的胡人君主中,對漢人最親近的一位了。

  可一旦涉及稀釋、分奪鮮卑權柄,即便英明如拓跋嗣,也照樣猶猶豫豫,遲遲下不了決斷。

  全面漢化,並不是那麼容易決斷的。

  但崔浩本以為,可以慢慢來,總歸還有時間。

  先有拓跋嗣這位開明的鮮卑君主,後有拓跋燾這個有漢人生母,受漢人教育的太子,北魏遲早有一天,會真正成為一個國家,可以穩固住北方社稷。

  可誰能想到,劉義真直接一封信送過來,說三年之內,必要北伐?

  三年!

  三年時間,劉宋或許能攢出一場北伐,但北魏,絕對不可能在三年之內完成改革!

  莫說把河北漢人引入朝堂,便是先讓那些鮮卑貴族松一鬆手里的權柄,都是千難萬難的事情!

  而且……將心比心。

  假如崔浩如今不是白馬公,不是清河崔家的家主,而只是河北某郡一個被排擠在權力之外的普通士人,他是會選擇拼命抱著拓跋氏這條破船,還是簞食壺漿,以迎同為漢人、作為漢人政權、甚至還是門閥政治的劉宋呢?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這個念頭一起,崔浩的腦仁都疼了起來。

  劉義真這一手,當真是禍亂人心!當真是陰損到了極致!

  他信中說三年之內北伐,可實際上,從寫出這封信開始,劉義真的北伐大計就已經開始籌劃了!

  那些有心思的、沒心思的,從今天起,都會忍不住去想:三年之後,南邊的劉宋會不會真的打來?

  崔浩轉過頭,有些擔憂地看向拓跋燾。

  他眼前的這個少年太子,勇則勇矣,卻終究太嫩……

  而劉義真不止猛如虎,還狡如狐,這樣的敵人,真的是將來拓跋燾能夠對付的嗎?

  拓跋燾也察覺到了崔浩的目光。

  同時,他也聽見了那些草原使者的議論。

  那些話像無數細小的針,扎在他耳朵里,也讓他握刀的手愈發用力!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揮刀的時候,他卻忽然手腕一翻。  「嗆」的一聲,刀入鞘中。

  那聲音清脆而突兀,把幾個膽小的使者嚇得一抖。

  拓跋燾重新從崔浩手中拿過那封信,慢慢走到毛修之跟前。

  毛修之手中緊緊握著那根節杖,直視拓跋燾。

  「呵。」

  拓跋燾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了方才的暴怒,反而透著一股子沉靜。

  「劉義真不過欺負了一個屈丐,就以為天下無人了?」

  他低下頭,再次俯視跟前已經鬢角出汗的毛修之。

  「放心,別害怕。」

  「孤不殺你,孤還沒淪落到和那黃龍國一個檔次。」

  旁邊再次躺槍的馮耀幽怨地抬起頭,看了拓跋燾一眼,然後又飛快地垂了下去……  拓跋燾直起身來,負手而立。

  他看著下方那兩萬鮮卑騎兵,卻是深吸一口氣。

  「但你回去,替孤給劉義真帶句話——」

  「你且告訴他,三年之內,我大魏也一定會南下!」

  「我大魏的騎兵,一定會馳騁中原!會殺得你們宋人丟盔棄甲,拋城棄地,一路退到長江邊上!」

  「然後,孤會領兵渡江,撬開你們的那座王八殼!」

  拓跋燾聲音陡然拔高,在銅雀台上轟然傳開!

  「到那時,孤倒要看看,是誰跪在路邊,又是誰要簞壺食漿以迎王師!」

  眾人無不驚駭於拓跋燾的氣勢,而其後方的一眾鮮卑貴族更是已經手舞足蹈!

  毛修之倒是沒那麼多想法。

  他在聽到拓跋燾的話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自己的性命終於保住了!

  仿佛生怕拓跋燾後悔,毛修之連忙點頭。  「太子的話,外臣一定帶給秦王殿下!」

  「呵!」

  拓跋燾最後看了毛修之和那些河北漢人一眼,扭頭便走。

  那些個鮮卑貴族們先是一愣,隨即呼啦啦地跟上去,厚重的皮靴底踩在檯面上,像一陣急促的鼓點。

  崔浩見狀,也是連忙起身,疾步跟上。

  他心裡清楚,拓跋燾方才那番話雖然說得霸氣,算是勉強找回了一點顏面……可今日這場大習儀,從根子上說,已經辦砸了。

  不但沒有威懾到劉宋,反倒讓劉義真借著一封信,當眾把「三年北伐」四個字甩在了所有人臉上……更要命的是,這個消息肯定是瞞不住的,那些河北漢人遲早會知道這件事。

  到時候,他們會怎麼做?

  崔浩不願想,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劉義真就憑一封信,幾行字,就將這北方攪的一塌糊塗!

  他現在的要緊之事,卻是趕緊回到平城,與拓跋嗣商議如何平息這場滔天巨浪!

  台上毛修之見拓跋燾離開,整個人瞬間垮了下來。  方才持節而立、挺得筆直的那股氣勢,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樣散得乾乾淨淨。

  他左右掃了一眼,見那幫鮮卑人都走得遠了,心裡便只有一個念頭——

  趕緊遛!

  趕緊渡河!離開河北!

  不然拓跋燾要是改主意了,那他怕是真的要一輩子留在這河北了!

  「上使於那秦王殿下,當真是威風啊!」

  可就在這要緊關頭,馮耀卻不知從哪又湊了上來,笑眯眯地擋在毛修之身前。

  威風個屁!

  毛修之心裡大罵!

  這狗屁差事,比上陣殺敵還兇險!

  等他回去後,劉義真不交出八道……不對,是不交出十道菜譜出來,那他與劉義真沒完!

  眼下他只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被馮耀這麼一擋,連平日那點慣有的笑臉都懶得給了,抬腳便要往旁邊繞。  馮耀卻不肯放他走,連忙追上前,從袖中摸出一塊金餅,塞到毛修之手裡。

  「上使,你看那覲見大宋天子,讓兩國交往一事……」

  毛修之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金餅,確認了成色和份量之後,卻是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

  「馮兄啊。」

  毛修之壓低聲音道:「兩國交往,總得有條路才是……如今你們黃龍國與大宋遠隔千里,中間還夾著個魏國,恐怕是要從長計議啊。」

  馮耀連忙道:「此事上使不必憂心。」

  「黃龍國北面緊鄰高句麗,我國使者可以先到高句麗,再從高句麗乘船渡海,自青州登岸,便可入大宋境內。」

  毛修之眼睛一亮。

  高句麗渡海到青州?

  這條路他倒是知道……當年後漢末年,就有大量的中原人為了躲避戰亂,從青州渡海前往遼東。

  若黃龍國真能借道高句麗,那倒不失為一條通途。  「如此甚好。」

  毛修之臉上重新浮出笑來。

  「只要貴國使者能到大宋境內,剩下的事,便全包在我毛修之身上。」

  馮耀一聽,頓時面露欣喜:「一言為定!」

  毛修之拍了拍他的肩,又朝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魏國人注意這邊,才低聲道:「那馮兄,我還有要事在身,就此別過了。」

  他說完,朝馮耀拱了拱手,轉身便走,那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幾乎是朝著台下小跑而去。

  馮耀站在原地,看著毛修之的身姿,卻是感慨道:「到底是大國上使啊!這走起路來和別人都不一樣。」

  然後馮耀又看著銅雀台上的那些草原使者,不由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哼!什麼蠻夷之輩,也配與我大燕並列?」

  說完後,馮耀卻是趾高氣昂的坐了回去,與台上那些個河北漢人觥籌交錯,顯得自己與眾不同。

  不過酒過三巡後,卻有幾名鮮卑人尋了上來。

  「那劉宋的使者呢?」  「已經走了。」

  那幾個鮮卑人臉上頓時露出懊惱的神色:「該死!還是來遲了一步!」

  「娘的!跑的真快!」

  不過很快,他們就看到了馮耀的身影。

  「哼!」

  他們來到馮耀跟前,上下打量。

  「就是你,方才在驛站里恭敬那劉宋使者?」

  馮耀見到幾人,頓時大感不妙。

  而他們見自己沒找錯人,頓時露出獰笑。

  「既然那麼喜歡那些宋人,那便替他們挨了這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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