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全線潰退
悽厲的骨哨聲如同喪鐘,在黑石堡的夜空中遠遠盪開。
這不僅是空地中央主力潰敗的信號,更是向散布在堡內各處街巷劫掠的蠻族游騎發出的撤退死令。
恐慌是會傳染的。
那些正踹開營房木門、試圖搜刮大乾守軍殘存過冬糧草的蠻兵,在聽到這變了調的哨聲後,動作齊齊一滯。
當他們驚疑不定地衝出街巷,看向黑石堡中心時,映入眼帘的,是如潮水般瘋狂向北門逃竄的己方重甲騎兵,以及那個站在高處、單手將主將頭顱高高舉起的浴血殺神。
「主將死了!快跑!」
剩餘的蠻兵徹底喪失了抵抗的意志。
這群原本如狼似虎的草原精銳,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他們丟下了剛剛搶到手的糧袋,甚至連深陷在雪坑裡的戰馬都顧不上拉,連滾帶爬地匯入潰逃的人流,爭先恐後地朝著北牆被撞開的缺口涌去。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鐵牛雙眼布滿血絲,抹了一把臉上的熱血,拎著戰斧就要帶頭衝殺。
「鐵牛,窮寇莫追!」許青山厲聲喝止。
他太清楚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的底細。
這一百多號人能撐到現在,全靠一口氣血和剛才斬首帶來的狂熱士氣吊著。
一旦追出堡外,到了平坦無垠的雪原上,蠻族騎兵的機動性恢復,只需一個反衝鋒,就能把這群強弩之末的大乾步卒踏成肉泥。
「蕭紅鸞!」許青山轉頭下令,「帶上三十個弟兄,去北門!用廢車、滾木和蠻子的馬屍,把缺口給我堵死!絕不能讓他們有去而復返的機會!」
「交給我!」
蕭紅鸞長槍一揮,帶著周老七等人迅速奔向北牆,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殘局,鞏固防線。
風,終於漸漸停了。
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雪也隨之止息。
東方天際的厚重雲層被撕裂,一抹慘白的晨光穿透陰霾,灑在滿目瘡痍的黑石堡上。
天亮了。
晨曦的微光照亮了滿地的殘垣斷壁,照亮了雪地中橫七豎八的屍體,也照亮了那一百多名渾身是血的大乾殘兵。
他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和滿地的蠻族屍體,許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許青山站在一輛傾覆的攻城車上,迎著凜冽的晨風,緩緩舉起了手中那顆死不瞑目的敵將首級。
猩紅的鮮血順著斷頸滴落在潔白的積雪上,觸目驚心。
許青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用這顆人頭,向所有人宣告這場懸殊之戰的結局。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贏了……我們活下來了!」
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兵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蠻子被打跑了!主將死了!」
侯三舉著繳獲的彎刀,聲嘶力竭地狂喊。
「百夫長威武!百夫長威武!」
鐵牛將戰斧高高拋向空中,一百多名浴血奮戰的悍卒跟著齊聲怒吼。
這吼聲從最初的沙啞、顫抖,迅速匯聚成一股驚天動地的洪流,震得屋檐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在這座被拋棄的邊關孤城裡,這群被視為炮灰、被當成長官擋箭牌的最底層小卒,用自己的刀和血,硬生生殺出了一條生路!
而給他們帶來這條生路的人,就站在高處,猶如一尊不可撼動的戰神。
嘎吱——轟隆隆……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突兀地從眾人後方傳來。
緊閉了一整夜、任憑外牆士卒如何哀求都不曾鬆動分毫的內堡精鐵大門,此刻卻緩緩向兩邊敞開。
沉重的吊橋「砰」的一聲砸在護城壕溝的邊緣。
歡呼聲漸漸平息。
一百多名外牆殘兵齊刷刷地轉過頭,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扇洞開的大門。
一隊足有五十人的精銳衛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內堡中開了出來。
他們穿著厚實的棉甲,外罩嶄新的戰袍,手中的兵刃擦得鋥亮,身上甚至沒有沾染半點雪花,那些養尊處優的臉上,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這群人,與外牆那些在血肉泥潭裡滾了一夜、連皮甲都碎成條狀的殘兵,形成了極其諷刺的鮮明對比。
衛隊向兩側分開,簇擁著一名身穿正七品武官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黑石堡的最高長官——陳百戶。
陳百戶雙手籠在寬大的袖筒里,面色威嚴,他先是掃視了一圈滿地狼藉的戰場和那些慘死的蠻族步卒,眼角忍不住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昨夜他躲在內堡,聽著外面震天的喊殺聲和撞門聲,嚇得幾乎尿了褲子,甚至已經命人打包好了細軟準備從密道逃生。
可他萬萬沒想到,天亮之後,外牆非但沒有失守,這群被他當成炮灰棄之不顧的殘兵,竟然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了!
當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許青山腳邊的那顆敵將首級上時,陳百戶眼底的驚懼瞬間被不可遏制的狂喜和貪婪所取代。
這可是北蠻主力戰將的人頭!
只要把這顆腦袋裝在木匣子裡送去雲州城,這潑天的大功,足以讓他在大乾兵部換一頂更高、更氣派的烏紗帽!
陳百戶迅速收斂起眼底的貪婪,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卻又大義凜然的面孔。
他邁開步子,在親衛的護送下,踏著外牆士卒的鮮血,不急不緩地走到許青山面前。
「許青山,你很好。」
陳百戶的聲音洪亮,擺足了上官的架子。
「昨夜本官坐鎮內堡,運籌帷幄,調度全軍。你們在外牆死戰不退,沒有辜負本官平日裡的教誨,也沒有墜了我大乾邊軍的威風!」
此言一出,周圍的外牆殘兵們目眥欲裂,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運籌帷幄?
昨夜蠻族破城,弟兄們去敲門求援時,內堡城頭射下來的冷箭可沒長眼睛!現在蠻子被殺退了,他倒跑出來大言不慚地搶功了!
陳百戶仿佛根本沒看到周圍那些直欲吃人的目光,他指了指許青山腳下的首級,語氣不容置疑。
「這蠻族賊將的首級,立刻交由內堡親衛收管,用石灰醃好。本官要親自寫請功摺子,上報朝廷,為你們這些活下來的弟兄討要重賞!」
他身後的兩名內堡親衛立刻冷著臉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那顆滴血的人頭。
許青山緩緩低下頭,右手的精鋼彎刀極其自然地垂下。
「咔」的一聲輕響。
冰冷的刀尖,穩穩地扎在了那顆首級的天靈蓋上,將其死死釘在原地。
兩名親衛動作一滯,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
氣氛,在這一瞬間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