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活人就是證據


  鐵鍋里的稀粥逐漸翻滾。

  肉乾被煮開以後,香味順著院牆飄向四周。

  軍戶排在院外,最前面是傷兵和孩子。

  馮守義原本還擔心眾人餓得太久,見到糧食後會爭搶,特意讓幾名能動的士卒守在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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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粥勺一次次舀起,隊伍始終沒有亂。

  輪到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時,她只接了半碗。

  負責分粥的鎮北騎皺眉。

  「還有不少,怎麼只要這些?」

  婦人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孩子吃半碗就夠了,後面還有傷兵。」

  鎮北騎又給她添了一勺。

  「百夫長交代過,孩子和傷兵先吃飽。」

  婦人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抱著孩子退到牆邊。

  許青山站在糧倉門口,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侯三端著一隻木碗走來。

  「給你留了一碗。」

  許青山接過以後看了看。

  碗裡幾乎全是稠粥,底下還藏著兩塊肉乾。

  「誰盛的?」

  侯三朝秦月奴所在的傷兵屋努了努嘴。

  「她。」

  「她自己吃了嗎?」

  「還在裡面割爛肉,估計暫時沒胃口。」

  許青山把碗遞迴去。

  「給她留著。」

  侯三沒接。

  「她說你敢送回去,她就把你按在傷兵屋裡檢查一遍。」

  許青山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血跡。

  「我又沒受傷。」

  「她還說,你覺得自己沒受傷的時候,通常最麻煩。」

  許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到底是醫者,還是審犯人的?」

  「看見傷口以後,都差不多。」

  傷兵屋內很快又傳來一聲慘叫。

  侯三端著自己的稀粥往旁邊挪了兩步。

  許青山看了他一眼。

  「腰不治了?」

  「我等她心情好些。」

  「你覺得她割完一屋子爛肉,心情能好?」

  侯三沉默片刻,端著碗走進了傷兵屋。

  很快,裡面傳來秦月奴的聲音。

  「趴下。」

  「我先把粥喝完。」

  「灑在地上算你的。」

  「能不能換個姿勢?」

  「可以,躺著也行。」

  「那還是趴著吧。」

  許青山笑了一聲,將剩下的粥喝完。

  馮守義拿著一隻木盒走了過來。

  「許百夫長,這些是青崖堡半年內送往雲州的求援文書。」

  木盒打開,裡面放著十二封公文。

  糧食短缺、城牆坍塌、傷藥耗盡、蠻族游騎南下。

  每一封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早一封發出時,青崖堡還有五十多名士卒。

  最後一封發出時,只剩三十五人。

  「雲州回過幾封?」

  「兩封。」

  馮守義取出被退回的公文。

  「驛站說我們誇大軍情,還讓青崖堡自行查清糧食去向。」

  許青山翻開其中一封。

  退回批文只有一行。

  青崖堡在冊一百二十人,糧餉按季發放,若有虧空,由堡中主官自行承擔。

  侯三處理完傷口,從屋內一瘸一拐走出來。

  看見這行字後,他直接罵了一句。

  「活人餓得挖草根,死人倒是每季都能領糧。」

  馮守義低聲說道:「雲州文書齊全,我們口說無憑。」

  「以前是口說無憑。」

  許青山合上公文。

  「現在三十五個士卒、七個傷員、兩百多名軍戶,全都活著。」

  「糧倉也還在。」

  「唐肅想查,讓他自己過來看。」

  阿蠻從院外走來。

  四名禿鷲部俘虜已經被分別審問過。

  幾人口供大致相同。

  半個月前,一名姓馬的大乾商人前往禿鷲部,用鹽、布和鐵器換取戰馬。

  對方準確說出了青崖堡的兵力、存糧和城牆缺口。

  赤朮正是靠著這份消息,才敢帶三百游騎連夜南下。

  許青山問道:「外貌對得上嗎?」

  「左耳缺了一角,右眼下有黑痣,身邊帶著六名使用軍弩的護衛。」

  阿蠻指向其中一名俘虜。

  「他跟著赤朮見過兩次,認得人。」

  侯三說道:「把人帶回去,讓蘇錦娘看看。」

  「還有軍冊、求援文書和傷兵。」

  許青山看向馮守義。

  「你跟我回黑石堡。」

  馮守義一怔。

  「青崖堡剛退敵,我若離開……」

  「留下十五名鎮北騎,協助你的人修補缺口。」

  許青山指向那名拿著門板出戰的老卒。

  「堡內暫時交給他。」

  老卒連忙擺手。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人。」

  馮守義說道:「張叔在青崖堡待了二十多年,軍戶都信他。」

  老卒看向許青山。

  「只管一兩日?」

  「最多兩日。」

  「那行。」

  他把手裡的斷矛往牆邊一靠。

  「多了不管。」

  許青山笑了笑。

  「等我送糧回來,再跟你商量多幾日。」

  老卒臉色一變。

  「許百夫長,你可不能騙老人家。」

  「我只說商量。」

  「那也不行。」

  馮守義看著兩人,臉上終於多出了一點笑意。

  …………

  天亮以後,鎮北騎開始準備返程。

  十五人留守青崖堡。

  剩餘三十五騎負責護送馮守義、三名傷兵和四名禿鷲部俘虜。

  昨夜繳獲的十餘匹戰馬也被一同牽走。

  堡門外站滿軍戶。

  許青山以為他們是來送馮守義,催馬走近以後,才發現幾名婦人手裡提著竹籃。

  最前面的老婦人將一隻小布包遞給侯三。

  「帶在路上吃。」

  侯三打開以後,裡面只有六枚雞蛋。

  蛋殼大小不一,其中一枚還沾著乾草。

  他急忙把布包送回去。

  「你們糧食都沒了,這東西自己留著。」

  老婦人搖頭。

  「堡里的雞隻剩兩隻,這是攢下來的。」

  「昨晚你們把軍糧分給孩子,今日總不能讓你們餓著回去。」

  侯三看向許青山。

  許青山下馬,將六枚雞蛋拿出三枚。

  「留一半。」

  老婦人還想推讓。

  「再爭下去,天就亮透了。」

  許青山把剩下三枚放回她手中。

  「等黑石堡的糧送來,再請我們吃一頓好的。」

  老婦人看著手裡的雞蛋。

  「真會送糧來?」

  「會。」

  許青山翻身上馬。

  「我答應過的事,不會留到下輩子。」

  隊伍離開青崖堡時,城頭重新升起那面殘破的鎮北旗。

  馮守義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許久。

  「我守了青崖堡七年。」

  「以前每次送人去雲州求糧,都覺得下一次總會有回應。」

  「昨晚我才明白,等來的只會是蠻子。」

  許青山說道:「以後別等。」

  「缺糧便報,遇敵便點菸。」

  「北牆的幾個堡若還各守各的,遲早會被蠻子一個個拔掉。」

  馮守義轉頭看向他。

  「許百夫長,你想管青崖堡?」

  「我現在還在受審。」

  「所以呢?」

  「先活著回去,再看唐肅準備怎麼審。」

  …………

  當日下午,黑石堡城門出現在官道盡頭。

  城頭士卒認出鎮北旗後,很快打開城門。

  唐肅已經等在議事廳外。

  趙武也站在旁邊,身後跟著幾名巡邊使親衛。

  許青山翻身下馬。

  「唐大人身體好些了?」

  唐肅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傷兵、俘虜和馮守義。

  「本使休息了一日,勉強能看住馬廄了。」

  趙武冷哼。

  「許青山,你在受審期間擅自調動兵馬,私離黑石堡,依軍法可視為逃罪。」

  侯三牽著俘虜經過。

  「逃罪還把俘虜、傷兵和十幾匹馬帶回來,跑得挺辛苦。」

  趙武喝道:「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許青山抬手讓侯三退下。

  「我離開時,唐大人在休息。」

  「趙都尉既然覺得青崖堡不該救,當時為何不帶先鋒營出兵?」

  「我的兵權已被唐大人暫時收回。」

  趙武說道:「況且軍情真假未明,豈能輕易調動三百人?」

  唐肅看向馮守義。

  「你是青崖堡守將?」

  「末將馮守義。」

  「青崖堡實際有多少士卒?」

  「三十五人。」

  「軍冊為何登記一百二十人?」

  「末將也想請唐大人查清。」

  馮守義將軍冊與十二封求援文書送上。

  唐肅逐一翻看。

  冊上的一百二十人每季都在領取軍糧,青崖堡的求援文書卻從半年前便開始提及缺糧。

  三名傷兵也被抬到院中。

  其中一人腿傷潰爛,直到秦月奴清除腐肉後才保住性命。

  唐肅走到擔架旁。

  「傷藥多久沒送到青崖堡?」

  馮守義回答:「近一年。」

  趙武說道:「邊堡物資轉運困難,偶有拖欠也屬正常。」

  秦月奴抬起頭。

  「一年也叫偶有?」

  趙武說道:「本都尉不懂醫術,但邊關傷藥本就緊缺。」

  「那趙都尉隨行軍醫的車上,為何有十幾箱?」

  秦月奴看向城外雲州軍營。

  「他們昨日還來黑石堡傷兵營取過熱水,我親眼看過。」

  趙武臉色微沉。

  「先鋒營出行,自然要準備足夠傷藥。」

  唐肅問道:「青崖堡不算大乾邊軍?」

  趙武張了張嘴。

  「末將並非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唐肅將軍冊扔到桌上。

  「一百二十人的糧餉,養著三十五個餓得拿不動刀的士卒。」

  「半年的求援文書無人理會,蠻族卻能準確知道青崖堡的兵力、存糧和城牆缺口。」

  「趙武,你告訴本使,這也屬於正常?」

  趙武的臉色已經變了。

  「消息可能是青崖堡內部泄露。」

  阿蠻把四名俘虜押上前。

  「他們已經交代,消息來自一名姓馬的大乾商人。」

  蘇錦娘也從人群中走出。

  聽完俘虜描述的相貌,她很快說道:「此人叫馬慶福,常年在白狼集收購戰馬。」

  「左耳缺口是早年被馬咬掉的,右眼下有一顆黑痣。」

  唐肅問道:「戰馬送到哪裡?」

  「雲州先鋒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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