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給你三座送命堡
校場內的戰鼓已經停了,前方盾陣卻還擠在圓木之間。
幾名先鋒營士卒聽見後方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木矛漸漸垂了下去。
主將退出,鼓手和傳令兵全被射中,連主旗都被拔走,這場演練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唐肅抬起右手。
「停!」
巡邊使親衛立即進入校場,將交戰雙方分開。
蕭紅鸞帶著黑石堡步卒重新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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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人參加演練,只有四人因要害沾上白灰退出,其餘士卒重新站回原位時,隊列仍舊整齊。
先鋒營那邊則空出了大片位置。
主將、隊正、傳令兵和鼓手先後退出,守旗親兵也只剩幾人,前陣還有不少士卒在圓木上摔得鼻青臉腫。
趙武站在場外,臉色陰沉。
「演練場中提前埋藏圓木,這種取巧手段,算不得真正的軍陣較量。」
許青山問道:「趙都尉帶兵打仗,敵人會提前把陷坑和拒馬的位置告訴你?」
「這是校場驗兵!」
「驗的是兵在戰場上能不能活。」
許青山指向先鋒營前陣。
「你的盾兵看見對方後,只知道跟著鼓點往前。鼓聲一停,連該繼續進攻還是回頭護旗都分不清。」
「蠻族可不會因為他們盔甲整齊,就站在原地等著挨殺。」
趙武冷聲說道:「先鋒營敗在對場地不熟。若雙方正面列陣,黑石堡的五十步卒擋不住三輪衝擊。」
侯三扶著腰站在旁邊。
「那你剛才怎麼不讓周通正面贏?」
趙武轉頭瞪著他。
「本都尉與你說話了嗎?」
「你一直在說黑石堡,我聽著像是在叫我。」
秦月奴將藥箱放到腳邊。
「你再笑,腰上的線就真開了。」
侯三立即收斂神情。
「我沒笑。」
「嘴都咧到耳朵邊了。」
「這是天生的。」
秦月奴提起藥箱朝他走去,侯三急忙退到許青山身後。
唐肅看完雙方退出的人數,又走進校場檢查了散落的圓木和短弩。
鈍箭全部包著麻布,木矛也符合演練規矩。
黑石堡能在九息內拔旗,靠的是對場地、兵種和時機的利用。
換成真正的戰場,先鋒營已經失去主將與指揮,後軍也會被騎兵直接衝散。
唐肅轉身看向趙武。
「你先帶先鋒營退出校場。」
「大人,這次演練……」
「輸了便是輸了。」
唐肅打斷他。
「回去以後重新安排傳令方式。主將一旦戰死,由誰接替指揮,也要提前定清楚。」
「本使希望下一次見到先鋒營時,他們至少知道旗被拔走以後該做什麼。」
趙武嘴角抽動。
「末將領命。」
先鋒營士卒開始退出校場。
周老七扛著那面主旗走到趙武身邊。
「趙都尉,這旗放哪兒?」
趙武伸手去接。
周老七卻向旁邊避了一步。
「唐大人還沒說能還。」
趙武臉色更黑。
唐肅說道:「一場演練而已,旗還給他們。」
周老七這才把旗杆遞過去。
「插深了不好拔,下一次少埋半尺。」
趙武一把奪過主旗,帶著先鋒營離開。
等到那一百五十人走遠,城牆方向才傳來壓不住的笑聲。
鐵牛把木盾扛在肩上。
「雲州正規軍也沒傳得那麼厲害。」
蕭紅鸞說道:「剛才第三次沖陣,你比兩側快了一步。」
鐵牛臉上的笑容當即收了回去。
「都贏了還要罰?」
「先繞校場跑十圈。」
「這盾能放下嗎?」
「你說呢?」
鐵牛扛著木盾跑了起來。
跟在他身後的幾名步卒原本還在笑,看到蕭紅鸞的目光掃來,立刻站直身體。
唐肅看了片刻。
「剛打完一場,便繼續操練?」
許青山說道:「他們今天贏的是自己人。」
「下一次遇到蠻子,遲一步便會死人。」
唐肅收回目光。
「跟本使去議事廳。」
…………
一張北牆地圖鋪在桌上。
羊皮邊緣已經發黃,幾處山川和道路旁還留著歷年修改的墨跡。
許青山站在桌前。
黑石堡位於北牆中段偏西。
青崖堡在其東北方向,負責觀察草原動向與傳遞烽火。
再向東便是鐵門堡和斷河堡,兩座堡一座卡住南北商道,一座守著河谷水源。
只要其中一處失守,蠻族游騎便能繞過北牆防線,直插後方村鎮。
唐肅的手指落在青崖堡上。
「青崖堡的情況,你已經見過。」
「軍冊一百二十人,實際三十五人。北側城牆坍塌,糧倉見底,箭矢和傷藥同樣缺得厲害。」
許青山問道:「雲州準備補多少人?」
「暫時補不出。」
唐肅的手指向東移動。
「鐵門堡卡著白狼集到雲州的商道,軍冊登記六十名士卒。」
「上一次核驗還是兩年前。」
「守將孫魁在那邊待了八年,送往雲州的文書一直寫著兵足糧夠。」
許青山看向唐肅。
「你信?」
「青崖堡的文書也寫著一百二十人。」
唐肅繼續指向斷河堡。
「這裡守著北牆東段唯一一條常年有水的河谷。」
「名義上駐軍八十,去年冬天報過一次蠻族越境,之後便只送回兩封平安文書。」
「最近兩個月,連平安文書也斷了。」
許青山皺眉。
「雲州沒派人查看?」
「派過兩次。」
「第一次在半路遇到馬匪,死了三人。第二次抵達斷河堡外,堡中守軍以疫病為由拒絕開門。」
「回來的人怎麼說?」
「城牆上能看到士卒,人數很少。」
唐肅停頓片刻。
「北牆四堡表面都歸雲州調度,實際早已各行其是。」
「青崖堡快被蠻族攻破,求援文書送了半年;鐵門堡守著商道,卻沒人知道它存了多少糧;斷河堡兩個月沒有消息,雲州仍舊在軍冊上為它發放糧餉。」
許青山看著地圖。
「唐大人把這些告訴我,想讓我做什麼?」
「接管三堡。」
唐肅回答得十分直接。
「黑石堡、青崖堡、鐵門堡和斷河堡,組成北牆中段防線。」
「你暫代四堡守備,負責整編兵馬、修繕城牆和保持烽火暢通。」
許青山問道:「給我多少兵?」
「雲州暫時無法增兵。」
「糧呢?」
「也要你自己想辦法。」
「軍械和傷藥?」
「先從四堡現有物資中調配。」
許青山看向唐肅。
「你讓我接三座快死的堡,兵、糧、軍械一樣不給?」
「還不止這些。」
唐肅從旁邊拿起一份草擬文書。
「三個月內,四座邊堡的烽火必須保持暢通。」
「期間若有蠻族越境,你負責出兵阻截。」
「任何一座堡失守,你在黑石堡舊案中的罪責與失守之罪一併追究。」
侯三站在門口聽了半天,忍不住說道:「唐大人,這是讓我們當守備,還是讓我們挑地方埋自己?」
唐肅看了他一眼。
「本使還沒讓你進來。」
「門開著,我以為能聽。」
「出去。」
侯三退到門外,又從門縫裡探回半張臉。
「現在算出去了嗎?」
秦月奴一把將他拽走。
房門重新關上。
許青山拿起那份文書。
三個月期限。
雲州不撥兵,不保證糧草,四堡失守還要由他承擔全部責任。
這種條件擺到任何一名將領面前,都與送死無異。
唐肅說道:「你可以拒絕。」
「拒絕以後呢?」
「本使繼續審你擅殺陳百戶、私奪印綬與組建鎮北騎之罪。」
「黑石堡交由誰管?」
「雲州會另派守將。」
許青山笑了一聲。
「趙武?」
「或許。」
「青崖堡呢?」
唐肅沉默片刻。
「雲州會盡力調糧。」
許青山將文書放回桌上。
「青崖堡已經等了半年。」
「再等下去,下一次去的人只能替他們收屍。」
唐肅問道:「所以你接?」
「先看東西。」
許青山指向地圖。
「我要三堡歷年的軍冊、糧草發放文書、地形圖和將領名錄。」
「鐵門堡控制商道,商隊經過時留下的記錄也要送來。」
「斷河堡兩個月前最後一次傳回的文書,以及兩批查看人員的口供,我都要看。」
唐肅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本使還以為你會先問能不能升官。」
「官印守不住城。」
「先弄清這三座堡還剩什麼,我才知道該帶多少人過去。」
唐肅讓親衛將相關文書全部取來。
很快,十幾冊資料堆在桌面上。
鐵門堡軍冊六十人,近兩年沒有出現陣亡與逃兵,糧食卻每季都在增加。
孫魁上報的理由是商道繁忙,需要儲糧防備蠻族截斷道路。
斷河堡的文書更加簡單。
去年冬天以前,每月都會請求箭矢、鹽和藥材。入春以後,求援內容全部消失,只剩「堡中安穩」四個字。
兩個月前最後一次發回的文書上,蓋著斷河堡副堡長馬榮的私印。
許青山抬起頭。
「堡長呢?」
「去年年底還在。」
唐肅說道:「之後的文書一直由馬榮署名,聲稱堡長患病,無法處理軍務。」
「雲州也信了?」
「陳懷山負責北牆軍務。」
許青山明白了。
一個連堂弟侵吞黑石堡軍需都能縱容的人,當然不會主動查三座邊堡出了什麼問題。
唐肅看著他。
「現在還要接嗎?」
「三座堡內部可能早已爛透。」
「青崖堡缺糧,鐵門堡情況不明,斷河堡甚至可能已經被人控制。」
「你接下以後,先要面對的或許不是蠻族。」
許青山將三座堡的軍冊並排鋪開,手指依次按過青崖、鐵門與斷河。
「這三座堡,我都接。」
唐肅說道:「文書一旦簽下,你便沒有反悔的機會。」
「可以。」
許青山抬起頭。
「但人怎麼用、糧怎麼分、將領怎麼任命,由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