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夜過黑風口


  寨牆上的三點火光連續閃了三次。

  木牆後方隨即響起銅鑼。

  原本分散在箭樓與山道上的馬匪開始奔跑,幾隊人舉著火把趕往正門,藏馬谷中的嘶鳴聲也跟著密集起來。

  阿蠻伏在石坡後方。

  「應該是商道那邊傳回了消息。」

  「齊彪發現貨車有詐,寨里準備接應。」

  許青山看向後山獸道。

  「警訊已經響了,巡山的人很快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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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在他們前面過去。」

  二十餘名鎮北騎將戰馬留在蘆葦盪,只帶短弩、長刀和兩日乾糧。

  獸道入口藏在兩塊立石之間。

  積雪蓋住地面,最窄處只能側身通過。石壁兩側長著枯藤,衣甲擦過時會發出細碎聲響。

  阿蠻先鑽進去。

  許青山跟在她後方。

  高柏與另一名斷河堡老卒負責辨認山形,剩餘鎮北騎保持三步間距,沿著獸道向上攀爬。

  走出不到半里,阿蠻忽然蹲下。

  雪地里留著幾枚新鮮腳印。

  鞋底邊緣窄,前掌壓痕很深,說明來人一直用腳尖發力,走得十分急。

  阿蠻用手掌量了一下腳印。

  「兩個人。」

  「剛過去不到一刻鐘。」

  許青山問道:「往哪邊?」

  「前面有分岔。」

  阿蠻指向山腰。

  「左邊通獸道,右邊應該連接巡山路。」

  隊伍繼續向前。

  分岔處果然多出一條踩實的小路,路旁樹幹還刻著兩道淺痕。

  高柏辨認片刻。

  「黑風寨的巡山記號。」

  「斷河堡以前派斥候查過黑風口,也見過這種刀痕。」

  「每隔三里一處,方便馬匪夜裡認路。」

  許青山看向周圍。

  「既然留了記號,附近便有暗哨。」

  話音剛落,前方林中傳出一聲短促鳥叫。

  阿蠻立即抬手。

  所有人貼著石壁停下。

  片刻後,又是一聲鳥叫。

  這次更近。

  兩道身影從坡上下來,腰間都掛著彎刀,其中一人手裡還提著銅鑼。

  「商道那邊真出事了?」

  「齊二當家中了埋伏,寨主讓所有暗哨退到後山。」

  「換俘的人怎麼辦?」

  「先拖著。」

  「只要馬榮和獨眼狼還在許青山手裡,他就不敢亂來。」

  兩名馬匪邊走邊說,轉過石坡時,一隻手忽然從枯藤後伸出,捂住最前面那人的嘴。

  刀柄撞中後頸。

  馬匪身體一軟,被阿蠻拖入石縫。

  後面那人剛想敲鑼,許青山已經扣住他的手腕,將銅鑼壓進雪地。

  高柏從側面撲上來,繩索繞過脖頸,幾人合力將人按倒。

  馬匪掙扎了片刻,很快被堵住嘴。

  許青山取下他腰間的木牌。

  正面刻著黑色風紋,背面則是一個「後」字。

  「後山巡哨牌。」

  高柏說道:「拿著它,遇到其他暗哨也能應付幾句。」

  許青山讓兩名鎮北騎換上馬匪外袍,又把俘虜拖進一處岩縫。

  「留一個人看著。」

  「等回來再審。」

  眾人沿著巡山路繼續前行。

  天色逐漸暗下。

  林間的積雪映著最後一層餘光,遠處山寨卻已經點起火把。

  順著山腰望去,黑風寨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外圍是一道兩丈多高的木牆。

  正面山路兩側各有一座箭樓,寨門外堆著拒馬和滾木。內寨依山而建,屋舍順著斜坡一層層向上,最高處插著黑色風旗。

  後方石壁裂開一條縫隙。

  那便是通往藏馬谷的入口。

  小七趴在一塊高坡後面,眯眼看了許久。

  「再往上五十步,有一塊突出石台。」

  「站在那裡,能看見大半內寨。」

  許青山問道:「箭程夠嗎?」

  「旗樓、木牢入口和糧洞前的石道都夠。」

  「寨門遠了些,用強弓也能壓住箭樓。」

  「帶六名弩手上去。」

  許青山說道:「先摸清路線,今晚不放箭。」

  小七帶人沿側坡爬向石台。

  其餘人藏進一片低矮松林。

  等到天色徹底暗下,商道方向終於響起隱約馬蹄。

  幾騎從正門沖入黑風寨。

  為首馬匪下馬後一路跑向內寨,嘴裡不斷喊著齊彪中伏、商隊藏兵之類的話。

  寨中很快亂了起來。

  一隊馬匪被派往正門。

  另一隊則牽出戰馬,準備沿商道接應。

  阿蠻盯著那些火把。

  「齊彪沒被抓住。」

  「要是二當家死了,回來的人不會只喊中伏。」

  許青山點頭。

  商道伏擊的目的本就不是強留齊彪。

  蘇錦娘需要把他逼回黑風寨,讓寨中確認十車貨還在附近,繼續將注意力放在正面商路。

  只要齊彪還惦記那些貨,黑風寨就捨不得封死寨門。

  一道人影從下方樹林摸了上來。

  阿蠻的短弓已經拉開,聽見三聲輕敲石頭的暗號,又將箭放下。

  侯三扶著樹幹走出陰影。

  腰間重新纏了一圈麻布,肩上還掛著黑風寨的外袍。

  許青山打量他一眼。

  「齊彪呢?」

  「丟下二十多人,帶著七八個親信跑了。」

  侯三說道:「蘇掌柜讓他看見貨車還能動,又故意放開谷口。」

  「那傢伙一路往寨子跑,估計還想著帶更多人回去搶。」

  「你怎麼過來的?」

  「商道谷地離這裡十幾里。」

  侯三指向身後的馬匪外袍。

  「我換了衣服,借他們的馬繞到北坡。」

  阿蠻看向他的腰。

  「秦月奴知道嗎?」

  「她現在不在這裡。」

  「等回去就知道了。」

  侯三沉默了一下。

  「所以這次最好多搶點藥。」

  許青山將後山巡哨牌遞給他。

  「能進去嗎?」

  侯三翻看木牌。

  「巡山哨剛收到回撤命令,後寨門一時顧不上查人。」

  「我從石縫外面摸一圈,先找木牢和糧洞。」

  「帶兩個人。」

  「不行。」

  侯三指向狹窄石縫。

  「人多容易撞上換崗。」

  「我一個傷員,穿著他們的衣服,從暗處看也像剛逃回來的。」

  「真遇到盤問,便說齊彪讓我回來報信。」

  許青山盯著他看了片刻。

  「半個時辰。」

  「超時,小七便在石台放一支無火箭。」

  「看到箭,我就退。」

  侯三將巡哨牌塞進懷中。

  「放心。」

  「我現在惜命得很。」

  阿蠻說道:「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聽著跟遺言一樣。」

  侯三擺了擺手,鑽入黑暗。

  …………

  後山石縫僅能容兩人並行。

  入口堆著幾筐乾草,旁邊拴著四匹備用戰馬。

  兩名守衛正在談論商道伏擊,根本沒空細看侯三。

  「哪個隊的?」

  侯三晃了一下木牌。

  「後山暗哨。」

  「齊二當家讓我回來傳話,鎮北軍藏在貨車裡,人數至少五十。」

  守衛罵了一句。

  「許青山不是去黑風口了嗎?」

  「他會分身。」

  侯三說道:「要不你出去問問他?」

  守衛臉色一黑。

  「趕緊進去。」

  石縫後方就是藏馬谷。

  谷中搭著三排草棚,數十匹戰馬拴在木欄後面。幾輛蓋著氈布的貨車停在角落,旁邊堆著鞍具和鹽包。

  侯三順著陰影繞過馬棚。

  內寨後牆比正面矮上不少,牆根有一條排水溝,石板被水沖開一角,勉強能容一個人伏身鑽過。

  溝口沒有守衛。

  污水順著石縫流出,氣味比斷河堡舊水牢還重。

  侯三看了看自己的傷口。

  「秦月奴應該只說不能動刀。」

  他趴進水溝,側著身體擠過石板。

  內寨的聲音很快傳來。

  木樓里不斷有人爭吵。

  大當家正在調兵,齊彪留在寨中的親信卻不願交出馬隊。兩邊為商道那十車貨物吵得越來越凶。

  侯三貼著牆根移動。

  馬廄在東側。

  水井位於內寨中央。

  糧洞則藏在最深處的石壁下,入口立著兩扇包鐵木門,石道外堆著八隻油桶。

  四名弓手守在上方平台。

  另外六名馬匪圍著火盆吃東西,火把就插在距離油桶不到十步的位置。

  侯三看了一會兒,悄悄退向西側。

  一排低矮木屋被高牆圍住。

  牆外守著七名馬匪,門上掛著兩把鐵鎖。

  裡面沒有燈,黑暗中卻不時傳出咳嗽、哭聲和鐵鏈摩擦聲。

  一名守衛提著木桶開門。

  侯三趁著門縫擴大,朝裡面掃了一眼。

  最前面擠著二十多名商旅,手腳都套著繩索。

  更深處還有兩排木牢。

  婦人和孩子縮在草堆里,人數遠超何六供出的數目。

  一個孩子聽見開門聲,剛站起來便被守衛踹回地面。

  「都老實點!」

  「明日送去白狼集,還能少挨幾刀。」

  侯三的手按在刀柄上。

  傷口隨呼吸一陣陣發緊。

  寨中警鑼仍在響。

  此時動手,他最多殺掉門口幾人,木牢里的上百人卻會被困在內寨。

  侯三壓住氣息,沿牆退開。

  木牢附近還堆著幾車乾草。

  若按原定計劃從外圍放火,火勢一旦借風捲入內寨,這些人連逃跑的地方都找不到。

  回到排水溝前,他從泥水中撿到一塊斷裂木牌。

  木牌沾著血,邊緣被踩掉一角。

  正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青」字。

  背面還有一串軍戶編號。

  侯三將木牌塞進懷裡,再次鑽過石溝。

  …………

  約定的半個時辰剛到,侯三便回到松林。

  他身上全是污水與泥,味道隔著幾步便能聞見。

  阿蠻捂住鼻子。

  「你掉糞坑了?」

  「比糞坑值錢。」

  侯三將糧洞、油桶、馬廄和排水溝的位置全部畫在雪地上。

  「糧洞只有正門。」

  「入口八隻油桶,旁邊一直留著火。」

  「藏馬谷有六十多匹馬,後牆下有條排水溝,可以鑽進內寨。」

  許青山問道:「木牢呢?」

  侯三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西側。」

  「商旅至少三十人。」

  「婦人和孩子超過一百。」

  「乾草就堆在牆外。」

  許青山看向黑風寨上空。

  原定計劃中,蕭紅鸞會從正面製造火勢,逼寨中守軍分散。

  如今這把火不能放。

  一旦風向變化,最先被燒死的就是木牢里的人。

  許青山用刀鞘抹掉雪地上的火攻路線。

  「取消焚寨。」

  「侯三帶人從排水溝進內寨,先開木牢。」

  「阿蠻封住藏馬谷,控制戰馬和後山石縫。」

  「小七守高坡,箭先對準木牢入口和糧洞火把。」

  「蕭紅鸞的正面隊只擂鼓、放號,讓寨里以為大軍來了。」

  高柏問道:「糧洞怎麼辦?」

  「救人隊進入內寨以後,再動糧洞。」

  許青山說道:「人先出來,糧才能搶。」

  侯三從懷裡取出那塊染血木牌。

  許青山接過後,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污泥。

  背面編號逐漸清晰。

  青崖堡,軍戶丙字二十七。

  高柏看見編號,低聲說道:「青崖堡失蹤的軍戶,真被關在這裡。」

  黑風寨木牆後方,孩童哭聲隨著夜風隱約傳來。

  許青山握緊木牌。

  「今晚先把路摸清。」

  「明日進寨,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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