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黑風寨的帳冊


  許青山話音落下,侯三已經走到木樓中央,抬腳踩了踩地板。

  「要不從這裡開始?」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把證物踩爛了,我就讓秦月奴再給你縫一次。」

  侯三默默收回腳。

  「那還是你來。」

  木樓里仍保留著剛才廝殺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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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倒的桌案壓住半塊獸皮,酒罈碎了一地,牆角還落著兩把來不及帶走的短刀。

  大當家從地道逃走以前,顯然只顧得上帶帳房和那隻木匣。

  很多東西根本來不及收拾。

  柳如煙先檢查桌案。

  抽屜里只有幾張白狼集貨票和零散銀票。

  蘇錦娘拿起來看了兩張。

  「萬和車行。」

  「這地方我知道。」

  「白狼集北街最大的車馬行之一,平時替商隊租車、換馬,也接長途送貨的生意。」

  侯三問道:「黑風寨還敢把贓物送正規車行?」

  「只要車行自己就是他們的人,有什麼不敢?」

  蘇錦娘翻過貨票。

  背面留著一道幾乎看不清的黑色風紋。

  「這張票寫的是二十匹草原馬。」

  「日期正好對應馬榮帳里那筆『長腿過河』。」

  「馬從斷河淺灘送過去,再由萬和車行換掉鞍具、馬牌,到了白狼集便成了正常貨物。」

  許青山看了一眼。

  「先收起來。」

  「等抓到大當家,再去這家車行喝茶。」

  木樓很快被翻了一遍。

  床板、木櫃、桌腿甚至牆上的刀架都被拆下來檢查。

  侯三蹲在床邊,剛準備敲第二塊床板,白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別敲了。」

  「這裡。」

  她站在靠山的一面牆前。

  木樓一半建在山石上,這面牆後本該緊貼岩壁。

  可最角落的一根木柱與石壁之間,卻留下兩指寬的縫隙。

  白芷用短刀伸進去試了試。

  刀尖進去足有半尺。

  「後面是空的。」

  鐵牛立即提著重斧走過來。

  「我劈開。」

  「你今日已經劈了一扇門。」

  白芷說道:「這面牆放過它。」

  鐵牛站在旁邊看著。

  白芷撬開木柱邊緣的鐵釘,又讓人卸掉兩塊牆板。

  一股霉味從裡面湧出。

  岩壁前竟然藏著一道窄夾層。

  裡面擺著三個油布包,兩隻木盒,還有幾本被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帳冊。

  侯三探頭看進去。

  「還真比馬榮有出息。」

  「馬榮只藏一本。」

  「這位藏了一窩。」

  柳如煙將東西全部搬到桌上。

  最上面一本帳冊沒有封名。

  翻開以後,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第一筆便是順通商隊。

  六車鹽布,在鐵門堡東北十二里被截。

  七人當場被殺,三人留下,貨物分成兩路,一部分送進白狼集,另一部分留在黑風寨。

  後面甚至記著怎麼分銀。

  孫魁拿多少。

  黑風寨拿大頭。

  白狼集負責銷贓的人再抽一份。

  丁旺就在傷營。

  請帖上的血手印還沒幹透多久。

  現在連他那支商隊怎麼被搶、死了幾個人,都在帳里寫得清清楚楚。

  侯三盯著那幾行字。

  「這幫人是真不怕哪天被官軍抄了。」

  柳如煙繼續翻。

  「他們怕。」

  「所以才用這些帳拿捏彼此。」

  「孫魁怕黑風寨翻臉,黑風寨也怕孫魁不認帳。」

  「寫得越清楚,大家越不敢先掀桌子。」

  許青山說道:「結果桌子還是被咱們掀了。」

  第二本帳冊記的是軍糧和軍械。

  翻到去年冬天時,高柏忽然按住其中一頁。

  「等等。」

  他盯著上面的日期看了片刻。

  「這是青崖堡那批糧。」

  許青山將帳冊轉過來。

  去年入冬以前,雲州曾向青崖堡撥過一批救急軍糧。

  馮守義帶著全堡人等了十多日。

  最後只見到兩輛小車。

  押糧軍士帶來的公文上寫著,大雪封山,糧車途中翻覆,絕大部分損失,只剩二十石勉強送達。

  這件事高柏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年青崖堡死了八個人。

  兩個老卒凍死在屋裡。

  另外六個巡邊時碰上蠻騎,餓得連長矛都端不穩。

  如今黑風寨帳冊卻把那批「翻進山溝」的糧記得明明白白。

  雲州北倉剛出庫沒幾日,三百石糧便在鐵門舊道完成交接。

  一部分進了黑風庫。

  剩下的沿商道運往白狼集。

  連負責接車的人都記著名字。

  高柏嘴唇動了兩下。

  「那年……」

  「糧根本沒丟?」

  蘇錦娘說道:「糧確實丟了。」

  「只不過丟進了他們口袋。」

  沒人笑。

  柳如煙從油布包中翻出另一份軍需文書。

  正是那批糧的雲州出倉憑證。

  再往下還有一張後來補開的損耗文書。

  兩份公文蓋著同一套軍需轉運印。

  日期前後只隔幾日。

  一邊證明糧已經離倉。

  一邊又把糧的去向寫成了雪災損毀。

  而黑風寨這本帳,恰好補上了中間消失的那一段。

  許青山將三份東西壓在一起。

  「這回山溝也能開口說話了。」

  柳如煙卻說道:「能證明這批糧被人做了手腳。」

  「也能證明黑風寨收了糧。」

  「可誰讓軍需倉改帳,誰在雲州收銀,還缺最後一截。」

  「繼續找。」

  夾層里剩下的文書被全部攤開。

  軍需路引。

  商隊貨票。

  幾張沒有署名的書信。

  還有白狼集數家貨棧和車行留下的收貨憑證。

  柳如煙翻到其中一封時,動作停了下來。

  信很短。

  前面寫著白狼舊道已經清理乾淨,沿途不會留下礙事的人。

  最後一句則提到,先鋒都尉那邊會負責處理巡查。

  侯三立即問道:「趙武?」

  許青山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把信放到一邊。

  「只憑這句話還扣不到趙武頭上。」

  「信里沒有名字,也沒有私印。」

  「先留著。」

  許青山點頭。

  該查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可現在最忌諱的,便是看見半個名字就急著往上扣。

  黑風寨能在北牆做這麼多年生意,後面的人絕不會只留下這麼簡單的把柄。

  直到第三本帳被翻開,「陳二爺」三個字再次出現。

  這本帳記錄的東西最少。

  每隔幾個月才會有一筆。

  陳二爺入寨。

  陳二爺過白狼。

  陳二爺取信。

  有一次旁邊還專門記了一句。

  獨眼守院,齊彪不得入內。

  許青山抬頭。

  「把獨眼狼帶來。」

  …………

  獨眼狼被押進木樓時,肩膀還綁著夾板。

  他進門先看見桌上那幾本帳。

  腳步明顯慢了。

  侯三坐在門口曬著傷口。

  「三當家。」

  「看見老朋友了?」

  獨眼狼冷著臉。

  「什麼老朋友?」

  柳如煙將帳冊推過去。

  「前年五月,你帶二十六人下山,截了一支七車商隊。」

  「殺十一人,帶回三個女人和兩個孩子。」

  「去年三月,你在斷河北側截殺一支送藥隊。」

  「死五人,藥材進寨。」

  「要不要我繼續念?」

  獨眼狼臉上的肌肉繃緊。

  「那都是大當家記的。」

  「所以帳是真的?」

  獨眼狼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閉上嘴巴。

  侯三樂了。

  「挺好。」

  「省了一頓審。」

  許青山將帳冊翻到「陳二爺」那一頁。

  「這個人,你見過。」

  獨眼狼掃了一眼。

  「沒見過。」

  「帳上寫著你守院。」

  「守院也不代表見過。」

  許青山看著他。

  「那我換個問法。」

  「陳二爺來的時候,騎什麼馬?」

  獨眼狼沉默片刻。

  「雲州軍馬。」

  侯三忍不住說道:「你不是沒見過?」

  獨眼狼臉一黑。

  「我只見過馬!」

  「行。」

  許青山點頭。

  「那就說馬。」

  「幾個人?」

  「每次四五個。」

  「穿什麼?」

  「普通商旅衣服。」

  「兵器?」

  「有兩個帶制式腰刀。」

  「來過多少次?」

  獨眼狼猶豫了一會兒。

  「三次。」

  「最後一次什麼時候?」

  「一個多月前。」

  許青山問道:「談了什麼?」

  「我在外院,聽不全。」

  「聽見多少說多少。」

  獨眼狼低頭看著地面。

  「大當家送人出來時,我聽見他們說過四堡。」

  「孫魁能壓住鐵門堡,馬榮能開斷河。」

  「青崖堡缺糧,撐不了多久。」

  「黑石堡……」

  他頓了頓。

  「說黑石堡也有人盯著。」

  許青山繼續等。

  獨眼狼只能往下說。

  「陳二爺當時說,只要雲州那邊不給糧,北牆這幾座堡自己就會散。」

  「到時候商道、淺灘和幾條山路,都是黑風寨的。」

  屋內安靜下來。

  許青山問道:「陳二爺是不是陳懷山的人?」

  「我真不知道。」

  獨眼狼抬起頭。

  「大當家不讓我們問。」

  「齊彪負責白狼集,我負責下山搶貨。」

  「雲州來的客人只見大當家和帳房。」

  「有一次齊彪多問了一嘴,大當家當眾抽了他一鞭子。」

  柳如煙問道:「白狼集有沒有第二套帳?」

  獨眼狼這次遲疑得更久。

  「大當家每隔兩三個月,會帶帳房去一次白狼集。」

  「齊彪喝醉以後說過,寨里燒了還能重建,只要白狼集那邊的帳和人還在,生意就斷不了。」

  「具體在哪兒,我不知道。」

  蘇錦娘想起斥候剛才帶回來的消息。

  「大當家逃走時,提前派了一個人進白狼集。」

  「他不是去找地方躲。」

  柳如煙接道:「是去銷毀另一邊的東西。」

  許青山看向獨眼狼。

  「萬和車行?」

  獨眼狼眼神動了一下。

  這次已經不用回答了。

  蘇錦娘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來明日得去白狼集。」

  「而且要快。」

  …………

  獨眼狼被押走以後,柳如煙開始整理證物。

  她沒有把所有東西都裝進送往雲州的箱子。

  只挑出青崖堡那批三百石軍糧相關的幾份文書,再配上黑風寨對應的收貨記錄。

  這些東西互相能夠咬住。

  一旦送到唐肅手裡,最少能證明北牆軍需存在人為截流。

  剩餘帳冊繼續留在黑風寨。

  同時再抄一份,送回黑石堡保存。

  侯三看著桌上厚厚一摞東西。

  「陳二爺那幾頁不送?」

  「暫時不送全。」

  柳如煙說道:「名單一旦全部進雲州,帳上的人會同時收到風聲。」

  「到時候誰都知道該燒什麼、殺誰、往哪裡跑。」

  許青山拿起那封提到「先鋒都尉」的信。

  「最硬的證據先給唐肅。」

  「剩下的留著釣人。」

  「誰先急,誰就先露出來。」

  柳如煙點頭,將帳冊重新合上。

  手指碰到最後一本封皮時,她忽然停住。

  「封皮太厚了。」

  侯三又湊過來。

  「還藏?」

  柳如煙拿起小刀,從內側挑開縫線。

  一張折了幾層的薄紙從夾層中滑出來。

  紙上帶著雲州軍需房常用的紅色批記。

  沈清禾接過去看了一眼,神情很快變了。

  「這是北牆四堡未來三個月的預撥單。」

  許青山走到她身旁。

  紙上並未記錄任何已經運出的軍需。

  它更像一份提前做好、尚未正式下發的安排。

  黑石、青崖、鐵門、斷河四座堡的名字寫在同一張紙上。

  往年應該跟在後面的糧草、箭矢、馬料、藥材數量,全被一道硃筆划去。

  最下方只留下了一句簡短批註。

  北牆舊堡,暫緩撥給。

  候令另議。

  侯三皺起眉。

  「暫緩多久?」

  沈清禾看向紙張右上角的日期。

  「三個月。」

  「這張單子把接下來三個月都壓住了。」

  高柏臉色發白。

  「連青崖堡也沒有?」

  「都沒有。」

  沈清禾說道:「糧、馬料、藥材、箭矢,全部停撥。」

  許青山再次看向那張紙。

  黑風寨敢囤三百多石軍糧。

  孫魁敢把鐵門堡商道當成自己的買賣。

  馬榮敢提前把斷河堡軍戶寫進價目。

  現在原因終於連上了。

  他們早就知道,北牆四堡接下來不會再得到正常補給。

  哪座堡先餓垮,哪座堡就只能低頭。

  剩下的軍戶、商道、淺灘和軍械,自然會一點點落進他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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