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四堡缺口全在雲州


  第二日午後,唐肅趕到黑風寨。

  山路上的積雪剛被踩出一道新痕,二十餘騎便停在廢石牆外。

  唐肅翻身下馬,先看了一眼燒掉半截的黑風旗,又看向正在往外搬糧的士卒。

  「聽說你們一夜搶了座山寨。」

  許青山迎過去。

  「唐大人這話有問題。」

  「剿匪。」

  「糧也是軍糧,本來就該姓朝廷。」

  唐肅掃了眼他。

  「你倒越來越會給自己找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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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頭不重要。」

  許青山說道:「東西是真的就行。」

  兩人進入內寨木樓。

  柳如煙已經將昨夜挑出的證物重新擺好。

  青崖堡三百石軍糧的出倉憑證放在最前面。

  旁邊是那張「雪損二百八十石」的補記。

  再過去,則是黑風寨帳冊中對應的收貨頁。

  三份東西放在一起,日期首尾只差數日。

  唐肅坐下後,先看印。

  第一份公文蓋著雲州北倉出庫印。

  第二份蓋的是軍需轉運房小印。

  黑風寨帳冊沒有官印,卻記著交貨地點、接貨人數與最後分往白狼集的數量。

  唐肅看了足足一刻鐘。

  最後將三份東西壓在掌下。

  「青崖堡那三百石糧,確實出過雲州北倉。」

  「也確實有人在後面把它改成了雪損。」

  高柏站在門邊,拳頭緩緩握緊。

  唐肅又翻出黑風寨帳冊上的日期。

  「所謂翻進山溝的糧,第二天便到了鐵門舊道。」

  「二百八十石,一石都沒丟。」

  「黑風寨留了一部分,其餘送去白狼集換銀。」

  許青山說道:「去年青崖堡卻只收到二十石。」

  「我知道。」

  唐肅將帳冊合上。

  「青崖堡上報過八名死卒。」

  「雲州最後給的批覆,是天災所致,恤銀照例。」

  屋裡安靜下來。

  高柏低著頭。

  當初八個人死的時候,他們還以為真是運氣不好。

  大雪封山。

  糧車翻覆。

  北牆又窮。

  現在才知道,糧早就被人運到了另一條路上。

  唐肅繼續查看其他文書。

  馬榮藏在斷河堡的轉運公文。

  孫魁留下的私人印記。

  白狼集萬和車行貨票。

  黑風寨的收貨記錄。

  幾份東西來自不同地方,彼此之間卻能咬在一起。

  從雲州軍倉出貨。

  到鐵門堡改道。

  再經斷河淺灘運走。

  最後由黑風寨和白狼集接貨銷贓。

  過去幾年北牆一次次缺糧、缺馬、缺箭,如今終於出現了一條能夠追查的路。

  侯三站在桌邊。

  「合著以前咱們缺的東西,也沒真少。」

  「就是不往咱們這裡來。」

  唐肅說道:「北牆的缺口,有一部分是空餉,有一部分是正常損耗。」

  「可現在這批證據已經足夠證明,還有人在故意製造缺口。」

  許青山問道:「能動陳懷山了嗎?」

  唐肅看向他。

  「還不能。」

  侯三忍不住說道:「帳都翻成這樣了還不能?」

  「陳懷山掌的是整個雲州軍需體系。」

  唐肅說道:「他手下有倉官、轉運官、押糧官,還有各營負責領糧的人。」

  「現在能確認的是,這些東西從他的體系里流了出去。」

  「誰改的帳,誰批的路引,銀子最後進了誰的手,還得一層層往上查。」

  他拿起那封提到「先鋒都尉」的信。

  「這封也是一樣。」

  「只能證明黑風寨認為有人會替他們處理巡查。」

  「上面沒寫趙武。」

  「現在把名字強扣上去,反倒給對方翻案的機會。」

  許青山點頭。

  「那就查。」

  「反正人還在咱們手裡。」

  唐肅看向他。

  「我今日來,就是為了把這件事正式送進雲州。」

  …………

  木樓外很快加了兩層守衛。

  唐肅只挑走最關鍵的幾頁真帳。

  青崖堡軍糧一案的原始出倉憑證、損耗補記和黑風寨對應帳頁全部封進木匣。

  那張北牆四堡未來三個月的預撥單,也被放了進去。

  其餘完整帳冊繼續留在許青山手中。

  侯三看著柳如煙重新封箱。

  「好不容易翻出來的帳,唐大人就拿這麼幾張?」

  唐肅說道:「拿得越多,路上越危險。」

  「而且真帳全部進雲州,消息一漏,帳上那些人會一起動。」

  「到時候鋪子關門,倉房起火,知情人掉河裡,你連找屍體都來不及。」

  許青山問道:「趙武呢?」

  「押回雲州。」

  唐肅說道:「還有此前抓到的那個滅口刺客,一起帶回去。」

  「我已經讓人從黑石堡押過來。」

  「他們兩人加上這些證物,足夠逼軍需房正式開卷核查。」

  許青山皺眉。

  「陳懷山若真牽扯其中,會讓你們平安回去?」

  「所以我不會走大路。」

  唐肅說道:「明面上的押送隊從鐵門堡出發。」

  「真證物跟我走另一條線。」

  「進雲州以前,連押送士卒都不知道哪只箱子是真的。」

  侯三說道:「這聽著就比咱們打黑風寨麻煩。」

  「打山寨,敵人站在牆上。」

  唐肅看了他一眼。

  「進雲州以後,你連誰想讓你死都未必看得出來。」

  侯三想了想。

  「那還是山寨好打。」

  許青山問道:「一定要現在回去?」

  「要。」

  唐肅拿起四堡守備印看了一眼。

  「你現在只是臨機代理守備。」

  「三個月以後,這枚印能不能繼續在你手裡,不是你打下幾座堡就算數。」

  「北牆四堡過去爛成什麼樣,雲州上下全有自己的說法。」

  「有人會說你擅殺孫魁。」

  「有人會說你強占鐵門堡。」

  「還有人會說斷河堡本來可以通過招撫解決,是你把事情鬧大。」

  許青山聽笑了。

  「黑風寨都把軍戶按斤論價了。」

  「還能招撫?」

  「所以這本帳才重要。」

  唐肅敲了敲桌面。

  「有了它,你接管四堡叫整頓邊防。」

  「沒了它,到了某些人嘴裡,就可能變成你許青山帶兵奪權。」

  許青山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就麻煩唐大人替我把這層皮披穩。」

  「我不是替你。」

  唐肅起身。

  「北牆若真能重新站起來,少死的是邊軍和軍戶。」

  「至於你……」

  他打量許青山一眼。

  「你小子現在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不差這一件。」

  …………

  臨走以前,唐肅又去了糧洞。

  三百多石糧已經重新分區堆好。

  被火熏過和進水的單獨晾曬。

  完整軍糧袋上的雲州北倉印記則全部保留。

  唐肅站在洞口看了一會兒。

  「這批糧能讓四堡喘口氣。」

  沈清禾正帶人核數。

  「按現有人口,節省一些,能撐一段時間。」

  唐肅轉頭看向許青山。

  「然後呢?」

  「然後繼續找糧。」

  「找得到一次黑風寨,找得到第二次?」

  許青山沒接話。

  唐肅指向洞裡的糧。

  「你現在最容易犯的錯,就是覺得有了這三百多石,四堡的問題解決了。」

  「糧只是其中一個窟窿。」

  「鐵門堡的商路還沒真正恢復。」

  「斷河堡的軍戶田大半荒著。」

  「青崖堡缺箭、缺藥。」

  「黑石堡能騎馬出戰的人,也就那麼些。」

  「最關鍵的是人。」

  沈清禾將新整理出來的軍冊遞給許青山。

  四堡現有守軍加上能重新整編的老卒,距離三百可戰之兵仍差了近半。

  就算把黑風寨中那些查清血債、可以勞役贖罪的外圍青壯全部算進去,也遠遠不夠。

  許青山看了一遍。

  眼前淡淡字跡隨之浮現。

  【重建北牆防線任務持續進行中。】

  【當前四堡穩定度提升。】

  【四堡烽火傳訊鏈已恢復。】

  【可戰兵力仍未達到三百人目標。】

  【剩餘期限:不足三月。】

  許青山收起軍冊。

  「人少,可以招。」

  「地荒,可以種。」

  「商路斷了,可以重新開。」

  唐肅說道:「雲州若繼續卡你呢?」

  許青山看向糧洞裡那些印著軍倉字樣的糧袋。

  「那就先靠自己活。」

  「等唐大人把雲州那邊的門撬開。」

  「我再進去要帳。」

  唐肅笑了一聲。

  「你倒是真敢想。」

  …………

  傍晚,唐肅準備離寨。

  真正的證物已經換進一隻裝藥材的舊木箱。

  外面只套了普通麻繩,看不出任何特別。

  趙武與滅口刺客會在鐵門堡外匯合,再分開押送。

  許青山一直送到黑風口。

  唐肅上馬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完整帳冊藏好。」

  「別全放在一個地方。」

  「黑石堡一套,斷河堡最好再留一份抄本。」

  許青山說道:「已經讓柳如煙抄了。」

  唐肅點頭。

  「還有白狼集。」

  「大當家帶著帳房往那邊跑,說明那裡一定有更重要的東西。」

  「你可以查,但別為了追一個馬匪,把剛拿下的四堡再掏空。」

  「明白。」

  唐肅勒住韁繩。

  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許青山。」

  「嗯?」

  「陳懷山若知道這本帳還在你手裡,下次來的就不是刺客。」

  許青山低頭看了眼腰間的四堡守備印。

  隨後抬起頭。

  「正好。」

  「我現在缺人,也缺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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